林越收到他妈那条消息之后，沈渡开始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回去？”
不是每天问。是偶尔。切土豆的时候问一句，吃面的时候问一句，晚上坐在店里的时候问一句。林越说“过段时间”，沈渡点头，不再问了。
有一天下午，林越在切土豆。切着切着，他忽然说：“沈渡。”
“嗯。”
“你之前说，你妻子喜欢优胜美地。”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蒜。
“嗯。”
“你去过几次？”
沈渡想了想。“很多次。”
林越切着土豆，没看他。“她走了之后呢？”
沈渡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也去过。”
林越抬头看他。
沈渡看着窗外。“每年都去。她生日的时候。”
林越没说话。他想起沈渡说过的那句话。“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一次。”他以为那是怀念。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不全是。
“下次什么时候去？”
沈渡转头看他。他看了林越一会儿。
“你想去？”
林越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
“去吧。”沈渡低下头，继续剥蒜。“下周。去完回来，再回你家。”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他说。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优胜美地。他没见过沈渡的妻子。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但他知道，沈渡每年都去。在她生日的时候。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外面一片黑。但他忽然想看看那个地方。看看沈渡每年去的地方。
出发那天是周四。沈渡早上起来，检查了车，装了后备箱。帐篷，睡袋，水，吃的。林越站在旁边看。
“住一晚？”林越问。
沈渡点头。“明天回来。”
他们上了车。沈渡开车，林越坐副驾。开出那条小路，开上50号公路。林越以为会往东开，但沈渡往西。
“不是去优胜美地？”
“先去一个地方。”
林越没问。
开了两个小时，沈渡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不是林越常去的那个。是另一个。很小，只有一个泵。
沈渡下了车，站在那儿，看着远处。
林越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
“来过这儿？”林越问。
沈渡点头。“以前。”
“跟你妻子？”
“嗯。”
林越没说话。沈渡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加油。加完油，他们上车，继续开。
开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开始进山了。路变弯了，树多起来。林越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树了。他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松木的味道。
沈渡开得很慢。比平时慢。
“不急。”他说。
林越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山，树，偶尔一条溪。跟他住了几个月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开到下午的时候，他们进了优胜美地。沈渡把车停在一个营地。没什么人。这个季节不是旺季。
他们下了车。沈渡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
林越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你每次来，都住这儿？”林越问。
沈渡点头。
“一个人？”
“嗯。”
林越没说话。他看着那片山。很大。很安静。他忽然想起沈渡说过的话。“她说那里的日落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她喜欢看日落？”林越问。
沈渡点头。“这边。往西看。”
他指了指远处那个方向。林越往那边看。太阳还没开始落，光还很亮。
“等一会儿。”沈渡说。
他们开始扎帐篷。沈渡做这些事很熟练。林越在旁边帮忙，递东西，撑杆子。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帐篷搭好之后，沈渡生了一堆火。天开始暗了。光变成橘红色，从山后面透出来。
沈渡坐在火边，看着那个方向。
林越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渡说：“她第一次来这儿，是跟我一起。”
林越没说话。
“那时候她还没生病。我们开了很久的车。她一路都在说话。到了之后，她不说了。”
沈渡看着远处的山。
“就站着看。看了很久。”
林越看着他。沈渡没看他。
“后来她每年都想来。我就带她来。”
他停了很久。
“她走的那年，没来成。”
林越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低下头，拨了拨火。火苗窜起来，噼啪响了一声。
“后来我就自己来。”他说，“每年。她生日的时候。”
林越看着他。“你一个人开车过来。住一晚。看日落。然后回去。”
沈渡点头。
“八年。”
沈渡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八年。”
林越没说话。他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太阳正在往下落。光变成深橘色，照在山顶上，照在树上，照在沈渡的侧脸上。
他忽然想起老头说的话。“他等了你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你”。但他知道，沈渡等了很久。不是等他。是等一个人。等一个能带来看日落的人。
太阳落下去了。天变成深蓝色，然后慢慢变黑。星星出来了。
沈渡还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林越也看着。
过了很久，沈渡说：“你眼睛像她。”
林越转头看他。
沈渡没看他。他看着那片已经黑了的天。
“第一眼看你就觉得像。不是整个脸。就是眼睛。”
林越等着他说下去。
沈渡低下头，拨了拨火。
“但你跟她不一样。她不爱吃辣。你爱。她切土豆不会切到手。你会。”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渡看着他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越说：“你之前怎么不说？”
沈渡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
他站起来，走到车旁边，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走回来，递给林越。
林越接过来。里面是一个相框。他拿出来看。是那张照片。他见过的那张。那个女人站在优胜美地，后面是山，是树。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这是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拍的。”沈渡说。
林越看着那张照片。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是在店里。沈渡从那个小房间拿出来。那时候他问，你之前怎么不说。沈渡说，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在这儿说，比在店里说，容易一点。
“你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沈渡想了想。“不是。”
“那为什么？”
沈渡看着那片已经黑了的天。“想让你看看。”
林越愣了一下。他想起沈渡说过的另一句话。第一次带他去优胜美地的时候。他说“想让你看看”。那时候他以为沈渡想让他看的是日落。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日落。是她看过的日落。
林越把照片递回去。沈渡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来。
两个人坐在火边，谁也不说话。火慢慢变小了。天很黑，星星很亮。
林越忽然说：“沈渡。”
“嗯。”
“你每次来，都带这张照片？”
沈渡点头。
“拿出来看？”
“拿出来。放一会儿。收起来。”
林越没说话。他想起沈渡一个人在火边坐着，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旁边。看日落。看照片。然后把照片收起来。一个人开车回去。
“你不觉得难受吗？”
沈渡想了想。“习惯。”
林越看着他。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那你现在呢？还习惯吗？”
沈渡没回答。他看着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现在不一样。”
林越等着他说下去。
沈渡没再说。他站起来，把火灭了。
“睡了。明天还要开车。”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沈渡走进帐篷。过了一会儿，他探出头来。
“进来。外面冷。”
林越站起来，走进去。
帐篷不大。两个睡袋并排铺着。沈渡已经躺进去了。林越躺进另一个。
两个人都不说话。帐篷外面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什么动物的叫声。
林越躺在那儿，看着帐篷顶。他睡不着。
“沈渡。”
“嗯。”
“你刚才说，现在不一样。”
沈渡没说话。
林越等着。
过了一会儿，沈渡说：“以前来，是一个人。”
林越没说话。
沈渡继续说：“现在不是。”
林越躺在那儿，心跳很快。他转头看沈渡的方向。帐篷里很黑，看不清他的脸。
“所以你带我来，是因为——”
“因为你问。”沈渡说，“你问我下次什么时候去。”
林越愣了一下。
“你说想去。”沈渡的声音很平，“我就带你来了。”
林越没说话。他躺在那儿，想着沈渡说的话。因为你问。你说想去。他就带你来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你问。
他闭上眼睛。
“沈渡。”
“嗯。”
“谢谢你带我来。”
沈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沈渡说了一句话。很轻。
“她也会高兴的。”
林越不知道他是不是听错了。他翻了个身，想问。但沈渡已经没声音了。
第二天早上，林越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帐篷了。他探出头，看见沈渡坐在外面，看着远处的山。光打在他脸上，很亮。
林越爬出来，坐在他旁边。
“你什么时候起的？”
“一会儿。”
林越看着那片山。白天看跟昨天不一样。更近，更清楚。
“你每年都来。看同一个地方。不腻吗？”
沈渡想了想。“她喜欢这儿。”
林越没说话。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去还要开半天。”
他们开始收帐篷。收完之后，沈渡站在那儿，又看了一眼那片山。
林越站在他旁边。
“下次来，叫我。”林越说。
沈渡转头看他。
林越没看他。他看着那片山。“我也想看看。”
沈渡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上了车。
林越跟着上去。
车开出营地，开上那条山路。沈渡开得很慢。林越看着窗外。树，溪，山。跟他来的时候一样。但他觉得，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短。
开到50号公路的时候，沈渡说：“下次什么时候来？”
林越愣了一下。“你定。”
沈渡点头。
林越看着他。“你还来？”
沈渡看着前面的路。“来。”
林越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荒漠，公路，地平线。跟他每天看的一样。但他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开到那个加油站的时候，沈渡停下来加油。林越下了车，站在旁边。那个老头不在。小卖部关着门。只有那个泵，和一片荒漠。
沈渡加完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林越想了想。“看你每年开这条路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渡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在想什么时候不用一个人开。”
林越愣住了。
沈渡转身上了车。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也上车。
车开进荒漠，太阳很亮，路很直。林越坐在副驾，看着沈渡的侧脸。
“沈渡。”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沈渡没转头。“哪句？”
“不用一个人开。”
沈渡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
林越等了一会儿。
“现在不用了。”他说。
沈渡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很快。林越差点没看见。
然后沈渡说：“嗯。”
一个字。很轻。但林越听见了。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直得能看到地平线。但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他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