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兄弟很快打成一片，闹着去池中划船玩。李岱微爱着顾家公子小姐们往池边跑，只剩顾赫陪着李淮玉慢慢走。
顾赫：“哥近日忙着成亲的事，便让我带他们来了。”
李淮玉：“大表哥是要娶刘家姐姐吗？”
顾赫：“嗯，很早就定了。”
李淮玉：“大表哥稳重，刘姐姐端庄。也算般配。”
顾赫顺着她：“大哥也很满意这门亲。”
两人沿着小路走，两侧依依杨柳随风荡漾。顾赫束着高马尾，腰间九环鹿纹和田玉带上挂着专门请名匠打造的长剑。他今日穿着墨色夹藏蓝的翻领窄袖袍，搭在他宽肩窄腰、修身长腿的躯体上，愈发显得英姿飒爽。
李淮玉今日才发现顾赫的装扮很衬他，而且从没见过他穿同一件衣服两次。
她梳着垂鬟分肖髻，简单缀了点青、白、黄三色小花，再插了只鸾鸟钗。
微风拂面，额间碎发向后轻轻飘扬，润润的脸被清光照得更柔和，再配上青白间色裙，走在绿阴如盖的园子里，显得十分融洽。
李淮玉坐在水亭中看他们嬉戏，顾元慈探出手抚红菱；顾元蕙跟渡娘学划楫；顾德倚着船沿掰莲蓬吃；李岱微摇着扇子赏景，跟顾德聊天。
顾元尚正百无聊赖，发现一只蓝凤蝶在水上飞，握着帕子想抓它，弄得船摇摇晃晃，水面激起阵阵涟漪。于是被众人嬉闹着轰下去。
船往边上靠，顾元尚不要侍女搀扶，麻溜的跳上岸：“哼，不理你们了，我找你姐姐玩去！”
李岱微：“别忘了你二哥也在那！”
顾元尚有些迟疑，收住脚步。转念一想，胸有成竹道：“二哥不会说我的。”
她跑到亭里来，在李淮玉身侧坐下。李淮玉见她跑得额间冒汗，用团扇轻轻给她扇风。
顾元尚眯着眼往她身边凑，活像只舒服的小橘猫。
顾赫皱眉：“让她自己扇，顾元尚我记得你长了手。”
顾元尚撒娇道：“不嘛，我要姐姐扇，姐姐扇的风是香的。”
李淮玉作势要捏她嘴：“油嘴滑舌的丫头。”
她略扬眉，说完话微抿粉唇瞪了顾元尚一眼，目光似水含露。
顾元尚躲过她的手，又嬉笑着贴上去哄她。
顾赫不知怎的，转过头去赏花，再不说话。
和顾元尚闹了半天，李淮玉才发现顾赫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冷着脸抱剑望向水间万千红艳。
却唯独不留给她们一眼。
她心里安了安。
顾元尚见船越飘越远，提议她们也来下双陆玩。
鹤娘端来棋盘，其他丫鬟还端来茶点放在亭中圆桌上。
李淮玉闲着无事时也喜欢下棋，原先关明溅在京城两人经常玩双陆，不过总是边下边相互讥讽……闹得凶了棋也不下了，就坐在两侧打嘴仗。
起初李淮玉还有些兴致缺缺，下着下着又来了劲，和对面的顾元尚说说笑笑，全然忘了旁人。
最后把顾元尚的白马打下梁时，她闹起来：“好姐姐，你下手怎怎么狠？”
李淮玉：“还没下完呢，就开始怪罪我。”
顾元尚嘟唇道：“没下完才好让让妹妹呀。”
李淮玉瞥了她一眼：“小无赖。”
顾元尚本身下得就好，两人插科打诨一阵又斗了半天李淮玉的马才彻底跑完圈。
顾元尚当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笑嘻嘻地夸姐姐下得好。饶是李淮玉也被她哄得捏着帕子捂嘴笑。
要是关明溅下棋时说话没那么难听，她们也不会浪费那么多精力争吵。
攥着帕子她笑得有些失神，抬起头时却突然撞上顾赫的目光。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没再赏花，而是静立柱旁观棋。
下一秒他便收回视线，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李淮玉问道：“二表哥要下棋吗？”
顾赫回眸对她说：“你们下。”
李淮玉困惑道：“我以为二表哥看我是想下棋呢。”
顾元尚肩膀一耸一耸地，拼命憋笑。眼睛斜幽幽向后瞟：“他哪是看棋呢。”
随后轻合双手侧放身前，脸微微向右偏：“哎呀，这天可真蓝呢。”
顾赫皱眉道：“顾元尚，说胡话请找胡人。”
顾元尚清楚二哥不吃她撒娇那套，只好乖乖闭嘴。
李淮玉现下全明白了。她的确没这个心思，加上多受二位表兄照抚，自己是真心实意尊他们为兄长。
而且她也很难理解，既然心悦自己，为何总是不声不响，甚至有些疏远？
这是喜欢吗？好生奇怪。
晚间堂纹又问她：“姑娘可瞧清楚了？”
李淮玉没有回答她，淡淡道：“此事都忘了，莫要再提。”
屋内几名侍女均低头行礼：“是。”
顾家少爷小姐们在日落前便归了家。
回府后顾赫没多说什么，向长辈请过安后请换下衣服，直奔书房。
夜里顾元尚偷摸溜到书房门外，悄悄推出条缝，杏眼沿着缝瞄进去，轻声试探道：“二哥，我能进来不？”
“不必这么鬼祟。”
她推开门进去，顾赫穿着简单的月白袍衫，正在温书。
她滑到书桌边坐下，偏头端详他神色：“二哥，我问你个事呗。”
“讲。”他拿朱笔做批注，没分给她一个眼神。
“你是不是喜欢李姐姐。”
屋外风起，吹打竹叶，簌簌作响。
笔尖在纸上顿了下，若非看到晕开的墨点，常人很难发觉他此刻的迟疑。
“无稽之谈。”
顾元尚憋事不超过三秒，在这静夜里像潜入他内心的魔障。
“二哥，你别骗我了。平日里不见你与我们玩乐，可每回李姐姐一来，你就跑到我们屋里坐！”
“李妹妹是客。”他平静道。
“那上回伏日宴，你说好陪我去投壶，怎么一听说李家娘子来了，就跟着大哥往前院跑？大哥是有事交代下属，你呢？”
“我说过，见岱微。”
“那你屋里的……”
“够了。”他淡淡看了顾元尚一眼。
她不禁抖擞，却还是坚持道：“每回阿娘讲到李姐姐相关的事，你就书也不念了，剑也不练了，呆坐在一旁不听完不罢休。”
她讲激动了，站起来道：“我还不了解你吗，二哥？你不喜欢李姐姐干嘛费心思往她身边凑？”
顾赫：“所以呢？这不重要。”
顾元尚：“哪不重要呀！哥，好二哥，我喜欢李姐姐，你能不能娶姐姐呀？我想有个小嫂嫂。”
顾赫面露愠色，气得脸微微泛红：“顾元尚你才多大，尽想这些事？
顾元尚说了缩脑袋，小声道：“可大哥都要娶嫂子了。大哥跟刘大表姐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人人夸是门好亲事。你和李姐姐不也算是吗？”
顾赫沉默半晌，温声道：“元尚，难道你忘了谢姐姐？”
“……”
“你说，大哥对谢表姐又有无情义？”
“我……”
顾彰从小便性子沉稳，不轻浮。幼年姐妹们还敢捉弄他时，他都不怎么搭理。只有谢二娘子每回拿他寻开心，会耐心配合。
“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大哥娶不了谢表姐，我也不可能娶你的淮玉姐姐。”
他摆了摆手：“早些睡吧，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顾元尚慢吞吞挪到门前，推开门。
他阖了阖眼，长舒了口气。
结果顾元尚不甘心，回过头道：“可谢姐姐是不喜欢大哥。”
顾赫轻笑起来，月光映在他的脸上，皎洁而没有温度。他望着幼妹那张未谙世事的面容，逐渐收住笑，用尽量温柔的话打碎她的幻梦，安慰自己：“那你淮玉姐姐就不会嫁旁人了吗？”
他不想再说任何话，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罢，有些累了。
顾元尚头脑中还是那张似笑的脸，一时回不过神来。知道他想送客了便悄悄关上门出去。
明明可以争取，为什么心如死灰？
等她走后，顾赫若无其事的拿起书继续翻阅，像从来没有一只小鬼来他屋里捣蛋，兴风作浪。
过了半柱香后，他再也坚持不住，无计可施地放下书枯坐在案前。
门当户对，青梅竹马。
……
好一个门当户对。
裕丰四年夏，靖和侯伏日宴当晚。
顾家长房三兄妹乘车回府，顾赫见过父母后径直往书房走。
“小赫，来我屋里一趟。”
他回头，只见顾彰负手站在主屋门口，身后烛光明烁，身前是长长的黑色斜影。
“是，大哥。”
顾彰带他来到自己屋的书房，合上门、关上窗。
“大哥有何事吩咐？”顾赫见他神情严肃，询问道。
顾彰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眼睛说：“小赫，你老实告诉大哥，你喜欢李淮玉是吗？”
顾赫无意向他隐瞒，缓慢而坚定地点头：“嗯。”
顾彰沉吟片刻，方道：“什么时候的事？看古书那次，还是更早之前？”
“记不清了。”
顾赫继续说：“哥，她年龄小，我没打算现在让她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欺负她的。”
顾彰长叹了口气，伸出手想摸弟弟的头发，却发现他已经快和自己一样高了，便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听哥哥的话，早日放手吧。”
他没有管事，自然不清楚李淮玉到底是什么人。相较于表亲，她更是自己的盟友。而非他眼中的小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