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保透过门缝见他清醒,冒冒失失闯进来。
只见孟温烁蜷着身体用手捂胸,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急忙问道:“小孟啊,你哪不舒服,心口痛吗?我去叫郎中来。”
说完就要往门外跑。
孟温烁连忙止住他:“没……没事。”
他哪能说得清因果,他又岂敢讲给旁人听。
孟温烁还有很多事不明白,容不得他继续出神:“郑哥,我昏迷几天了?”
郑保:“一天一夜。郎中说你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神失所养,再加上受了些惊和疲劳过度才晕倒的?”
“小孟啊,你咋会神失所养呢?”
“没事。”
孟温烁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道:“我们何时回程?”
郑保:“萧将军下令全军镇守柳师十二日,你安心养病就好。”
孟温烁:“嗯,那营中现在是什么情况?”
曹深犯了这么大的错,军营中怕是会有大变动。
“萧将军正在开会,”郑保挠了挠脑袋,有些心虚道,“我出来解手,顺道看看你。”
孟温烁面色不变,郑重道:“多谢郑将军挂念。我能否随您同去?”
他心中尚存疑惑,正好利用这次机会。
郑保:“你身体没事就行,萧将军本就说等你病好后去见他。”
孟温烁迅速打理好自己,两人一同赶往营帐。
营帐内,曹深坐在案前正和诸将议事,萧漠站在左列最前方,十分显眼。
来的路上郑保告诉他营州的处令还没下来,曹深仍是总指挥。而萧漠是任源一手提拔上来的,才十九岁便位居高位,打仗极狠又熟谙兵法,前途无量。
孟温烁进去后向曹、萧二人行礼。
曹深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平静道:“起来吧,这次上阵你共计斩杀二十四人,包括击杀牙官一名,并为射击维多打掩护,军功已上报都督。”
萧漠:“你虽是文职,但武艺不输寻常将领,可愿带兵作战?”
过不了几天萧漠大概率就是整个营州城的二把手了,他的话分量极重。在边关管你什么文职武将,没权的人死的才最快。
他作揖道:“不论死生,愿为大胥上阵杀敌。”
萧漠点头应下,众人继续商议军事。
一位镇将说:“肃慎多秋冬劫掠,春季粮草不足马匹羸弱,且维多受创,经次一役短期应是不会来犯。”
曹深:“嗯。”
萧漠:“属下觉得,肃慎此举要的不是劫粮草人口,而是柳师镇以及营州城。”
肃慎能感受到了胥朝的日益强盛,自然怕边防加强后劫掠更难。故要趁如今尚有一战之力时夺下军事要塞营州,好为部族争取防御地势。
萧漠所想与他不谋而合。
众人神色凝重起来。
……
因都督不在场,大家重点规划的还是柳师镇未来的防御工事。会后萧漠召他去自己营中谈事。
萧漠的营帐布置跟他本人一样简洁干练,没有任何无用的物件。
他径直坐下,说:“坐吧。”
“谢将军。”
萧漠此人做事雷厉风行,有时会显得过于严肃甚至不近人情,以至于将士们虽敬他但更怕他。
萧漠:“你从何处学的武艺?”
孟温烁:“跟潞州镇镇将郑保将军学的。”
萧漠:“哦?你是翊卫出身,幼年家中没让你学武?”
孟温烁:“未曾。但在折冲府当过半年兵士,私下练了一年多。”
萧漠:“知道了。你刚醒,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问我,但不要啰嗦。”
他打开兵簿开始处理军务。
孟温烁心想:“这人倒是奇了。”
他问道:“敢问将军为何会比预计时间早到近四个时辰?”
萧漠:“曹长史性子冲动,我猜他会中计追赶,故先带一千五轻骑赶来。”
孟温烁:“日夜兼程,将军不怕肃慎猛攻难敌?”
萧漠:“派兵侦查,只有右翼牙官指挥,群龙无首。我带兵从高处奔袭,风沙大,肃慎一时判断不出兵力,怕被合围,只能撤离。”
打的就是出其不意。
孟温烁:“谢将军赐教。还有一问,击中维多的是哪位将军?”
萧漠:一位战士,被长□□穿喉咙当场毙命。”
孟温烁内心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
萧漠抬头看了他一眼:“早日习惯。无事就下去。”
没多久,朝廷任免告身下来了:萧漠右迁正五品上都督府长史,总掌营州边防、镇戍和府兵调度。
孟温烁领从七品下阳合镇镇副职位。但阳合镇镇将年事已高快要离任,所以他很快又升为正七品下的下镇将。
从本该由皇帝过目的越级升迁到按流程的正常晋位,萧漠在背后一定没少出力。
阳合镇的日常职务不难,他上手很快。此外他时常要听从萧长史差遣,带兵参与战事。
在内,孟温烁明辨谗邪,不喜巧言令色之人;赏罚有度,不许偷抢旁人战功。在外,他与士兵同衣同食,还总打胜仗。
自他上任后,阳合镇军纪日渐清明,将士们受欺压减少、拿赏赐多了,愈发拥戴孟温烁。
孟温烁也觉得当武将挺好,除了有时候手下人太闹腾。
一次平定完周边小规模暴乱后,大伙在野地里生火做饭。暮色渐浓,大家围着火堆取暖说话,谈得热火朝天。只有孟温烁很安静地,一直盯着锅里的粥,都没注意到副将喊了他好几次。
“将军,将军?小泥腿喊你呢。”
“说。”
见他回话,大伙憋不住笑起来。那棕皮肤的少年气得脸更红了。
他年龄小有些顽劣,一次出巡不小心掉泥坑里,两条裤腿都灌满了泥。当晚洗澡又和同伴吵架,旁人嫌他太嚷嚷,说:“你个小泥腿别吵了,快滚远些洗裤子去!小心你娘老子打死你!”
从此他痛失本名。
“我没喊!”如今连孟将军都承认他的诨名了,小泥腿越发急躁。
可他不清楚,孟温烁只是随口应了。
“诶诶,我听到了,你问将军成亲了没!”
他急得跳起来:“是你们在问谁娶到媳妇了。一会儿问老张,一会儿问大饼!我就悄悄说了声……怎么都逮着我不放!”
他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副将:“行了快坐下快坐下。多大点事儿。将军还没说话呢。”
孟温烁虽然宽厚,但到底是上司。小泥腿也不能太没规矩。
“就是就是,多丢脸儿啊。来来来,坐。”刚才举报他的人递给他半张饼,少年瞬间被哄好。
大伙注意力又集中到孟温烁身上。他本就生得极好,在这寒荒北境更是显得宛若神明。
“没有。”
小泥腿胆子又大起来,冒出声说:“将军可有看入眼的小娘子?”
“诶,你胆子忒大了吧。”
“我就问问。”
大伙都望着他等答复。
孟温烁心想:“这么点兵都闹成这样,真不知道李淮玉是怎么管住手下一堆人精的。”
他又想:“惦念她有什么用,人家一心忙着应付皇家。”
少年皱眉道:“够了,吃你们的饭。”
他饭也懒得吃了,随手拈根草叼着望天去了。
某日受赏,他得了件新军服十分好看。他想到归京时能穿,不禁弯眼噙笑,一会儿脸又发烫,一会儿又蹙眉,有些生气地放下衣服,最后抬起头轻轻叹息。
门外目睹全程的小泥腿对身边人道:“头儿咋阴晴不定的。”
旁边人:“边疆呆久了就是容易疯。”
自从那日梦见李淮玉舍弃他,孟温烁便清楚自己的心思不干净。可他说不清道不明自己钟意她什么,只是一想起她心便怦怦乱跳。可一想到她的家世便平静下来,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但他依旧想回趟京城。
等李淮玉成亲后,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所以,在十七岁那年秋天,少年用身上十四道刀伤攒够了升上镇将的军功。再以平迁为条件换到了为期一年的修整。
他要随着大雁的踪迹,回到梦中飘渺地。
塞外篇(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