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塞营逢伯乐,濒死洞真情

虽说他是文职,但边塞有文武不分家的风气。文官散班后也多和将士在镇戍校场上一同练习骑射功夫。

他骑术虽好但未曾学过射击,一开始射箭连靶都擦不到。但练着练着也勉强能跟上。

某日练箭,他左手边来了个胳膊很粗的壮汉,身板比韩铨还厚实。他道:“小兄弟,你这臂力不够。”

孟温烁练习时很少有人打扰自己,他转头一看,似是为中镇镇将。他行礼问道:“可否劳烦将军指点一二?”

这镇将很是热情,笑道:“这拉弓啊,不求量但每一箭都要射满。你有空可以和弟兄们一同搬石头玩玩。我看你这些天长进很大啊。”

孟温烁:“多谢将军,孟某只是勉强拉的开弓罢了,不值一提。”

镇将只伸出两根手指便拉满重弓,箭“簌”的一声飞出去,正中靶心!

他右胳膊搭在少年肩膀上:“你这孩子,咋这么爱说场面话呢!你记着,老子姓郑叫郑保,你要是看得起我,便来州馆找郑镇将。我这些天都在城里。”

“哦……谢……多谢郑将军。卑职是……”

孟温烁没想到在边境还能有第二个赵大婶,有些无措。他知道学武最好请武官指点一二,可他毕竟人生地不熟。

没想到边塞武将这么热情。

都督召镇将回来商议军事并年终考课。郑保鲜少进营城,熟人不多且各有公务缠身,他实在需要个人陪他聊会儿天。

谁曾想在练武场随便逛逛还让他淘到宝了。这小子年龄小,腿长胳膊长,腰窄却有劲,肩薄却宽。这么好的底子,咋是个文官儿?

郑保惜才,教他时格外认真。孟温烁来的也勤,每日处理完政务就赶来。人又通透一点就会。郑保真是越看越稀罕。

学到后面,郑保清楚他只是有点不爱和人打交道,但很是尊师重道。

一日他打趣道:“你脾气这么怪,将来哄不到媳妇儿的。”

孟温烁有些诧异,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为什么要考虑这个?”

郑保嬉皮笑脸道:“诶,拉弓看剪别分神。这箭射的好!孟老弟你就是个没打过仗的小武将!”

机会很快就来了,肃慎族人多在秋季侵扰边民,冬季次之。可今年春营州城得到消息说肃慎在松水岭东部边境活动频繁,还多次骚扰胥民村落。

今上登基后胥朝虽仍比不上武平年间兵强马壮,但与永和年间的兵力孱弱比要好得多。

粮草供应渐丰,边关将士日常条件日益改善。

如今的营州都督任源跟驻边多年的安东都护高谦不同,极力主张武装打压、彻底清算肃慎,扬我国威。可惜任源从军多年根深蒂固,与他呈分庭之势。

在内,朝廷又迟迟不下决定,仍在观望。他每次只能派遣军队把肃慎打退到边境外,憋屈的要死。

但任源也很有主见,一直为作战做准备。栽培武将、加固边防,对部属下令:凡在境内掠夺的匪寇,能灭绝不赶!

任源知道后立刻派长史曹深领兵二千围歼敌寇,孟温烁等多位文官跟随军队。

都以为只是因春荒引起的小骚动,过了很久都没人明白:肃慎真正的目标不是村庄。

曹深是除司马萧漠外最得任都督器重的将帅,总能从大军包围中带兵脱身,置死地而后生。

等他在野地扎营、准备派兵追杀肃慎时才知道:肃慎可汗手下大将维多领了整整一千五百名骑兵,战力极强。他立刻下令收兵,退到最近的柳师镇外固守,并派人回营州求援。

柳师镇地处要塞,是肃慎通往营州的必经之路,一旦柳师镇、阳四镇失守,营州危矣!

柳师镇容不下几千军队,大伙赶忙在镇外不远处安营扎寨。司马集合好军队粮草赶来至少要三天。曹深要坚守营地独自面对骑兵。

第一日除少量探兵来犯风平浪静,第二日肃慎便开始猛攻。

幸亏有较高的地势和弓箭手,第二日肃慎苦攻不下损失惨重,晚间最后一轮进攻后再没闹出动静,第三日清晨便鸣金收兵,甚至隐隐有溃逃倾向。

曹深怕放过维多后再难抓住,下令追敌。

孟温烁心料不妙,柳师镇太过重要不能有失。

一位校尉赶忙劝阻:“万万不可啊将军!出营追击极易被骑兵迂回包抄,维多狡猾奸诈不可不防!”

“是啊将军!,都督临走前告诫过我们,若守镇绝不出。”

曹深:“都督亦有令,能灭绝不赶!难逢维多败走,此时不追更待何时?我意已决,传令下去全军出击,违令者斩!”

孟温烁知此行凶险万分,但属实无奈。萧漠赶来至少还要五个时辰,若被包围便真成了案上鱼肉。

他赶紧向曹深请示道:“属下虽为参军但勤习武艺,恳请将军许我领兵歼贼!”

参军领小队兵马本是常事,更何况他在自己力排众议时请缨作战,曹深自然应允。

孟温烁背上弓箭,佩戴刀剑,上马随军出行了。踏出营门前他抬头望了眼南方。

追击半个时辰后便攻守易型,胥朝军队被骑兵围住。

来兵绝对不是一千五,至少有两千!。

这下麻烦了,曹深多次下令突围未果,包围圈却越缩越小。他抬手随意揩了揩脸上的鲜血,闭眼深呼吸道:“传我令,死战!”

孟温烁杀过人见过血。可他从未见过这般景象:遍地尸块血洼,嘶吼声震耳欲聋,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杀戮。

他从敌军胸膛拔出佩剑又一刀挥向欲刺他腰腹的肃慎人,砍掉他的脑袋。原先白净脱俗的脸上满是尘沙,一道血痕穿过眼眸,斜贯左脸,竟然显现出几分妖鸷艳戾。

他不敢想任何事,只能不停的杀,要活就得杀!

士兵们知走投无路后反而凶猛起来,把大群骑兵撂下马。曹深见攻势渐弱赶紧拉开弓射瞄准维多。

孟温烁也很快意识到,如今的状况只有拿下敌首自己方有一线生机。可惜他所在方位极难射中维多。

没时间犹豫,他立刻取下弓拉满。

让他看看,这些天到底练得如何。

狭长的丹凤眼里一片死寂,只有瞳心有两股凝成利箭的杀意。

箭羽飞驰,正中牙官心口!

成了。

他要杀的其实是敌军阵前猛将左翼牙官。

维多及身旁精锐见状俱惊,他刚稳住心神准备下令,此时,一根长矛飞来,击中维多左臂!

“大酋!”维多亲信惊呼。

维多脸色发白,呵斥:“闭嘴,传令右翼牙官继续指挥全军,骨松卜、朵窟骆护我回牙帐。”

“是!”

胥朝将士见状士气大涨,包围圈一度扩大,甚至形成突围之势。

可惜在两千骁勇骑兵面前仍然是螳臂当车、负隅顽抗。

半个多时辰后胥军攻势减弱,剩下的六百多人不停向中间靠拢。

孟温烁用剑堪堪避开箭羽,腰腹、臂膀、背部多处擦伤,他清楚自己快要拿不稳剑了。

原来这条路有这么难走,真可惜……

南面坡上一阵高亢急促的鼙鼓声,接着是阵阵马蹄踏尘声。大片风沙扬起,远方人似腾云驾雾而来。

箭羽齐飞,圈外骑兵接连坠马,又是一阵刀枪声。

“是援军!”

“援军到了!”

“是萧将军,萧将军!啊啊啊!”

还活着到人哭吼起来,围在中间的人甚至软了腿跪下。

右翼牙官见来者气势汹汹,再不走就可能被内外包抄,果断下令撤退。

萧漠带军奔来成功吓退肃慎敌寇,他一连肃杀来到满身血污,精疲力竭的曹深面前,冷冰冰道:“传令,护送长史回镇疗伤,收殓遗体、救治伤员。”

除少量精锐向北侦查敌情,其余人都回了营地。

孟温烁骑马往回赶,脑中回荡着夹了刀枪鸣的嗡嗡声。刚到的将士见他占满血腥的俊脸竟与黑脸的萧漠恐怖程度不相上下,不敢追问他情况,只好跟着他走。

孟温烁感觉佩剑越来越重,拖得他走不动鹿。

终于,他倒了下去。

那双死寂的眼最后望向了长安。

孟温烁陷入昏睡中,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梦见或凄泣或愧疚的祖母,没有听到自己构想的阿父阿母呼唤。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四周一片黑寂。倏然间,他听见高堂上传来的声音,似来自天边遥遥不可追。

“你确定要参军?”

孟温烁脑中一片混沌,不知是谁在问,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心声。

“那便随你吧。”那人继续道。

他莫名觉得熟悉,又为那语气中微微的厌烦而无端焦躁。

“我……”

“往后若无要事,不必来李府了。”

四周顿时明亮起来,他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了。

孟温烁慌忙抬头想看清堂上人,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不……不是……”

他不想去边境了,那只有漫天的白雪与遍地的残骸。那没有……

李淮玉,我不想去了。

她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声,不耐道:“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她命人拖自己下去。孟温烁目不旁瞬地盯着堂上白茫茫雾状的身影,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雅致的青涩面容似要碎开了。

孟温烁恍然惊起,捂着胸口不停喘气。本该庆幸这是一场梦,可又黯然梦中人远在天涯。

他眼角泛红略有些湿润,不敢相信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梦。可又无比清楚这颗心脏跳得多么激动。

恩情岂值相思苦?梦中人实为心上人。

这时木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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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