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殿内,初生白发的皇帝正在品茶。下位明艳貌美的妃嫔询问道:“新到的蒙顶山茶,陛下尝着如何?”
“甚好,”皇帝盯着窗外冷艳红梅发呆,漫不经心道:“朕记得前朝有个孩子还留在宫里,是吗?”
她思索一番,笑道:“许是传闻。不过......无论真假哪有久住别人家道理的?”
皇帝回过头来:“嗯,不早了先用膳吧。”
清早,寿安宫小院前来了两个太监。一个太监目无旁人道:“哪位是孟小郎君?皇后娘娘召小郎君移步长秋宫。”
屋里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穿着蓝灰色半旧棉衣,拿着本泛黄的《尚书》慢慢走出来。
少年虽穿着朴拙,却长了张俊脸,白脂般的皮肤上有双淡漠的丹凤眼,豆沙色的下唇丰润。
他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问道:“敢问公公,皇后娘娘宣我何事?”
太监不耐烦道:“正旦将至,殿下突然想起小郎君,说是岁末办宴各宫有赏,却老漏了你。让你去见见,自然少不了你什么。”
郎君知道避不过,说道:“劳烦公公稍等片刻,我简单收拾一下。”
寿安宫在内廷西边,到长秋宫要路过一片湖池。郎君见岸边柳树高大茂密留下大片树荫,离远点根本看不清楚湖边人。
一个太监说怕落水,非要走到自己身后。
他虽常年居偏院,但也知肯定有大道可走。两个品级不算高的太监空口白舌就说皇后有请本就有疑,如今这做派,不像请人,倒像要抛尸。
他尤其注意身后人的动静。没多久,身后的太监突然发难:他伸手抓他胳膊,另一只手拿白布似要捂他嘴,前面的太监也拿刀扑来。
他偏头用另一只手掐住身后太监的脖子,把他拽至身前挡了一刀。得手后立马把他往湖边扔,另一个太监抽出刀马上朝他脖颈插来!
避不过,但在太监得手前一刻他成功握住刀刃,用另一只手砸向他鼻梁。
一声惨叫下,他夺过匕首架到太监脖子上,挟持他走到假山旁。
“说!谁叫你来的,为什么杀我!”
“我……我……大人饶命!是……是淑妃娘娘派小的来,说诈您出来,绑了扔湖里,不然就杀了小的。”
他心料不对,但没时间细审,只能抓紧套信息:“你刚在院里说办宴,办什么宴?”
“两日后除夕宴,皇……皇上邀皇室宗亲、文武百官,辞旧迎新。”
那太监盯着匕首,时刻准备夺回来。
他把锋刃紧贴在太监脖子上继续问:“如何去?”
“小的不知道,”他怕下一秒被抹脖子,哭喊着“您是宗室,按理来说能去。”
小郎君没别的问题,狠手一滑,再用太监袖子捂住他飙血的伤口,把两具尸体抛进湖里,最后再简单包扎手伤。
完事后,他脸上满是灰,肩和胳膊都伤痕累累,火辣辣的疼。
这时,天空又慢慢飘起雪,洋洋洒洒越下越大。他出门急,本就穿的单薄,刚又吓出一身冷汗,这下急着回院又没人带路,气得他一个文文雅雅的小郎君抱怨道:“修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路!”
他边走边想:“各宫都有名册,这太监撒谎骗的了我也骗不了旁人。但淑妃这般杀人行径太过张扬,说滑水都难以信服。
又是岁末,又是谋害宗室。这么高品级的嫔妃,身边总有聪明人……她倒像是被人陷害的。
且自己身份尴尬却与夺嫡无关,碍不到妃嫔的眼。所以……大概率是皇帝示意的妃嫔派了交恶妃子宫里的暗桩,又以皇后为借口诱我出来。”
他自嘲道:“我这样的人也碍得着大胥皇帝的眼啊。”
他不知不觉走到大道上,头越来越晕,腿脚沉重迈不开步子,手上的布也快被浸红。
“要快点回去。若今上不喜自己,那留在宫里早晚没命。”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沉,大雪纷纷模糊了视线。
某处宫道上,一大行人走来。
“今儿雪大发的,姑娘受累了。”一个浅绯袍太监走在一众宫女护卫之前,跟着被侍女环侍的年轻女眷说道。”
“太后娘娘一早就盼着您进宫,说这冬至宴定要有您陪,昨儿在长庆殿皇上也念着您呢。”
“难为公公迎我,能被陛下、太后挂念,臣女感激不尽。”穿着青色对襟衫,外披同色兔绒披风的姑娘抱着汤婆子,细声答道。
披风下露出张尚显稚气的小脸,两道细眉似弯月,一双丹凤眼因黑滴滴的眼珠儿和粉颊藏住凌厉。
“诶,哪的话?,这是奴才的本分,姑娘小心地滑。”
太监清楚这位太后的亲侄女平日有多受恩宠,且多位贵人有意为皇子许配这门姻缘,不敢怠慢分毫。
孟温烁一点一点挪步子,他想快些离开大道,不料迎面走来一行人。
他头昏脑胀又因为大雪视线模糊,还没反应过来就要撞上人了。
绯衣太监正愁没处献殷勤,厉声质问:“大胆!见到贵人为何不行礼?”
孟温烁心料不好,正要抬手行礼就被太监踹翻在地。
“吃饱了撑的磨蹭半天,你想翻天不成!来人,把他摁住了!”
孟温烁满身泥淤,被人架着肩逼着跪在雪地上,手也被迫支在冰上。可他垂着脑袋眼里尚存未消净的杀意,他疼得皱了下眉,不敢动弹。
太监口中的贵女没分给他一眼余光,正欲离开。路过他身侧时却突然狠狠踩到他左手上。
手碾过冰碴,伤口裂开又冻得流不出血。
他快要疼晕时被只小手扯住头发,被迫扬起头。随后看到一张端正的粉脸,她淡淡道:“宫里的主子比大胥朝的寒门都多,别太看得起自己。”
说完便甩手走了。
孟温烁被旁人又踹了一脚,侧趴在雪地上,冻得直哈气。等人走后好久,才敢爬起来扶着墙回去。
“这人不懂事,让姑娘见笑了。”
“无妨,就算惩戒过了。”她用递来的帕子擦手说道。
孟温烁回去后求老宫女给他端了碗汤药喝,便在床上晕睡过去。
他梦见四岁那年父母突然离世,祖母把自己抱在怀里哭。一向温柔的祖母那天反反复复道:“我要他偿命,我要他偿命......”
第二日,老宫女按吩咐把他摇醒,一脸责备看着他,他为“打扰”她干活亏欠地笑了笑。
自己已经十五,作为皇帝的亲侄再留在宫里确实太扎眼了。
永和元年文宗称帝,父亲在被册封晋王后突然暴毙,再加上昨日之事,今上不一定乐意我活着出去。
祖母说过,他能在宫里度日全倚仗当今的皇太后。
五年前文宗去世后,宫里虽愈发冷清,但自己却没被下人苛待,还被当半个主子对待。这背后定有太后的旨意。
如今想顺利出宫,必须要有太后的支持。
他心中很快有了成算。
除夕宴前夕,他带着老太妃的信物到长信宫请安。
八岁那年西门政变,祖母舍命救下差点被乱箭射中的李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平定叛乱后,太后额外赏给祖母一枚玉佩。祖母死前,把它交给了自己。
他向殿前宫人交代了来意并出示玉佩,没多久宫女便迎他进去。
长信宫内李太后侧卧榻前,把玩着玉佩。
“臣孟温烁拜见太后,皇祖母万福金安。”
“嗯,坐。”
“顾老太妃生前与哀家交好,临终前说你无父无母欲养在宫中,哀家准了。怎么突然想起哀家了。”李太后抬眸看了他一眼。
太妃死在永和六年,当时文宗身子已经很差,后宫事务几乎全凭皇后做主,甚至两任皇帝能上位都离不开她背后的运作。孟温烁没把握能请她出手。
孟温烁道:“臣日夜念着太后恩情,若无太后、陛下怜惜,臣怕早就是条野鬼了。只是臣一向身子不好不敢叨扰。今日来是想求太后准许臣明日入宴感念圣恩。”
李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轻笑着坐起身来:“朝雁,吩咐下去,”她放下手里的物件,“这玉佩给哀家留着当个念想。霞鹃,去拿两颗金珠来给哥儿玩玩。”
“叩谢太后隆恩。”
接过金珠时他才发现背上激起一层冷汗。
孟温烁走后,霞鹃问:“太后娘娘,这小郎君何故多此一举?”
太后道:“怕是觉得哀家保不下他嘛。派人去查查他这两天干过什么。”
因为明日便是新帝登基第五年,皇帝特许京中文武百官列席,君臣同乐。太后因病缺席,则由皇后率众公主、王妃达中殿北侧入口,众公主入后殿隔间,皇后由太监、女官接引进入正殿帷幄内,一位年轻女眷陪侍。
此后,皇室宗亲、文武朝臣依次入场,肃立等候。
因为本朝无亲王、郡王,孟温烁被安排在诸皇子之后,驸马之前。
很快,礼乐声响,皇帝入殿登上御座。众人跪拜行礼,听到典仪“就座”声方依次落座。
今上已有四十五岁,略有白发,笑起来两颊肉堆起来,眼睛眯起来弯成月牙,一副慈君状。
皇帝寒暄两句,问过太后状况后,对帷幄内人说话:“郡主今日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