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大晴的天,入了夜又阴下来。
阴风冷嗖嗖地吹,钻入衾被。秋姑在床上打着抖。
“小九……小九……”
魏九娘掌灯过去,将窗门都捂严了,要给秋姑翻火盆。
张岭还没睡,见亮赶忙过来接魏九娘的活儿,“我来吧。”
张岭蹲下加炭,魏九娘掀帐坐床边,握住秋姑的手,“娘,我在。”
“娘做梦了,梦见你了。”秋姑抓她手,抓得紧紧的,慈容泛笑,“娘梦见你成家了。你那夫君骑着高头大马,当街就要掀你的红盖头。你们二人又闹又笑的,娘欢喜得不得了……”
秋姑颤抖地抬起手,抚着九娘的脸,“倒不是怕你以后没依靠,就是怕你没个说知心话的。你这孩子打小就闷,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吞,要是哪天娘走了,你可别把自己闷坏了……”
“娘说什么呢?什么走不走。宫里的王公公今日都来招安了。今年我就带娘住大宅院去。”魏九娘帮秋姑搓着手,取暖之余也是活动筋骨。
“我听张岭说了,宫里绑了个公子哥来让你打,只要能将他打服了出去平乱,招安令就能下来……”秋姑絮絮叨叨的,表情没多欢心,还是担忧居多,“听说还跟方洵方老将军有关,是不是?”
“是方老将军的儿子,叫方度。没打过仗,也没出过京城,脾气倒是硬得很。”魏九娘还给秋姑按着手。
“这事你查清楚了?”秋姑疑道。
“查……”魏九娘也犹疑了会,“查清楚了。”
秋姑的脸色更差了。方洵在燕北一战成名,秋姑这个年岁的人都知道。多少次仗打不下去,大家都是听着方洵的事迹挺过来的。如今这人说倒就倒了,罪名还是通倭。秋姑再念及自己不争气的身子骨,颇有种英雄迟暮、事不由己的悲凉之感。
“查清楚了就去做吧。我累了。你们也都歇息去吧。”秋姑打发魏九娘和张岭走。
土楼里的屋子一间又一间地暗下去,最后只剩魏九娘的这间还亮着。
她睡不着。一半是天冷的,一半是方才说谎臊的。
黄龙山的山匪是秋姑父亲聚起来的,起初是因为大旱缺粮,官府贪墨不救济,实在没办法。既是因官府不义而聚,黄龙山的匪远比寻常人更重“义”字。
打劫只论劫富济贫,杀人只论惩奸除恶。
之前绑的每票汉奸狗贼,魏九娘都是查清楚才干的。只要是出在栾安县城的事,黄龙山的探子没有查不到的。
方洵是不是真通倭,方家有没有罪,耗些时日,她都能摸个水落石出。
只是眼下为了招安令,这事查不得。
这些早在给六娘七娘埋尸骨的时候,魏九娘就想过。今日王湛过来,她又想一遍,想得不能再清楚。可这会不知怎的又想起来,还越想越不踏实。
她下床披衣,提了盏纯白的防风灯笼,悄悄出门,又往思过堂去。
“大当家,方度睡了。”思过堂外守门的说。
“是睡了还是昏了?”魏九娘问。
“这……这就不知道了。反正还喘气。”守门的怕魏九娘责备,推开门就进去看。屋内守着的坐在方度两侧,两人醒着,两人快睡了。瞧见魏九娘来,四人唤了几声大当家,又全都清醒了。
“方度。”魏九娘凑方度面前喊。
那家伙一动不动。
“去拿水来。”
守门的把一碗水递到魏九娘手里,退后瞧着她。
魏九娘道:“再拿个调羹。”
“调……调羹?”一屋人摸不着头脑。
魏九娘又说一遍:“对,调羹。顺道把他要吃的药温一温也拿来。王公公留下的,还有十娘熬来止疼的。”
“哎。”几人拥搡着出去,一路都嘀咕。大当家别是疯了,要给个汉奸狗贼的儿子喂汤药?
等汤药和调羹拿来,那几人围在思过堂的竹子后头,一个个探头往里瞧。
魏九娘拿起调羹,真给方度喂了几口药,然后又喂水,每一口的汤水都极少,跟喂小鸟的量差不多。久不饮食的人,五脏气滞,乍一吃喝极易呛到。
魏九娘反正不着急,就慢慢地喂,两小碗药外加半碗水,寻常人五口就喝完了,方度喝了足足半时辰,一点不舒服都没有,人也没醒。
魏九娘喂完他,叫外头人进来继续盯着,自己去祠堂。
黄龙山的祠堂和别处不同。山匪作乱上山,本就各家都有,没见过哪窝山匪建祠堂的。是后来抗倭死的人太多,秋姑不忍为国杀敌之辈沦为孤魂野鬼,祠堂才这么建起来的。
山匪的祠堂没那么多讲究,只要是进了黄龙山,杀过敌,死后都能进。山里有木匠,大家自己立牌位。现在的牌位有一百零三块,还不算上月死的那些。
这回死的人委实太多,木匠手都磨破了,一个月也没做完。
魏九娘在祠堂上过香就跪下,手在颈侧寻到根红绳,扯出来,红绳底下串着金镶玉的菩萨像。
无法无天的山匪要戴菩萨像,传到别的山头都要被人笑话死了。魏九娘小时候也是不戴的,是后来她三哥被倭寇掳走前把这个给了她,瞧见菩萨就跟瞧见三哥似的,她才戴到现在。
她小时候三哥总护着她,她跟着三哥认字练武,就像现在她带着霜会一样。三哥长她十三岁,也是个心里总装事的人,经常一个人坐在山头,想事想半天。
三哥说当匪的没有一辈子心里不怕的,总有那么几个动摇的时候,不是怕官府,就是怕苍天。想不清楚事的时候问问菩萨,问着问着兴许自己就开窍了。
魏九娘攥住菩萨像,闭起眼,心里一遍遍地问——
方度该不该死?到底该不该死?
她那话可能问不到菩萨,但全问到自己心里去了。
她原想来祠堂清静清静,可此刻脑子里全是方度那两扇桃花瓣似的眼。那花瓣饱满坠在枝头,一阵风过,颤颤地动,风过了又照太阳,照得露珠飞转,粉白的花瓣粼粼生光。
魏九娘忽然睁眼,整个人像被长枪袭中,定在了地上。
“大当家,大当家!”思过堂盯人的寻来了,“方度醒了,醒了!”
方度醒了,天也亮了。
……
“我饿了。”方度说。
“没有饭。”魏九娘还坐桌旁,拿酒抹鞭子,头也不抬。
“昨日明明还有水。”方度又说。
他说话比昨日有力气了点,看来是那药好好克化了。
“昨日给水你不喝,今日不给了。没水也没饭。”魏九娘说。
“可我嘴里是润的,我没喝,你们不也喂了?”方度紧闭着嘴,抿上唇,暗地里舔了舔。
“谁喂的?”魏九娘拍了下桌子,吓得那一屋子人骇然立正,“不知道就去给我好好查,查到了是谁,拉过来挨鞭子。”
那些人愣了会,终于有个机灵的站出来,推着大家往外,“快走快走。”
等都出去了,才有人敢问:“大当家何意啊,昨夜不是她自己……”
“莫听莫问,烧火做饭去!”机灵的那个踢了几人屁股,自己却好奇地从窗户张望一番,待魏九娘回头看他,他又机灵跑进屋道:“这窗没关,我给关上。”
关好了窗,又点了盏灯,那人才退出去,重新关好门。
思过堂内灯烛摇曳,不晨不昏的。
魏九娘擦洗好鞭子,朝方度走过来,“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方度借着幽光,还看着她。
“这年纪早该娶妻了吧?”魏九娘却自顾自低着头。
“我要说没娶,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方度浅笑,这回不像苦大仇深的吊死鬼,像个躺上喜床的风流鬼。
魏九娘还是没看他,“这年纪还没娶,是等着回倭国娶岛人么?”
“魏九娘!”这话说到方度痛处了。莫说是为国征战的将军之子,就是寻常百姓平白被人扣上叛国的骂名,也早跳起来骂了。可惜方度这会没力气骂,喝了她一句,只道:“你喝鹤顶红了,嘴这么毒?”
魏九娘对他反应有些诧异,忍不住抬眸瞧了他一眼。看这反应,是真没娶啊。
“馋鹤顶红了,一会也给你来点?”魏九娘双手抓住他身上的铁链子,狠狠一拽,方度被压得喘不过气,人也老实了。
“有事就说事,关起来磨我是什么意思?”方度有心无力,凑到她耳边悄悄说。
魏九娘头回这么近地品他说话,声音像是贴着耳后钻进来的,像清泉落溪涧,比昨日渴坏了的哑声好听多了。
她单手用鞭子抬了抬方度的右胳膊,颠颠重量。昨日看着瘦,其实没多瘦。不是消瘦,是精瘦。这样的手臂真要使上力气,也并非用不了兵器。
“你又做什么?”方度眸中生乱,“我说了给你瞧,可没说给你摸。”
“鞭子摸的,又不是我摸的。你在诏狱待过,出来还能这么油光水滑的,方家给你花了多少银子打点,才有这待遇?”魏九娘收好了鞭子,眼睛盯回他脸上。
“花了多少银子我不知,你的字认得可够差的。”方度讲。
“怎么说?”九娘问。
“油光水滑是说畜生皮毛的,你是将我当马,还是当狗了?”
“等着你选呢。看你更想当哪个?”魏九娘的丹凤眼斜斜看他,又垂下来瞧鞭子,只教方度瞧见骨线分明的下巴。
“魏九娘你……”方度知道是自取其辱,心里头憋气。但他一气心口就不舒服,更喘不气来。他怕自己真死这儿了,深喘几口,强行不气了才说:“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去江浙平乱。”魏九娘厉色说。
方度笑了,和刚刚风流鬼的笑不同,这回笑着笑着面带苦涩,又像个吊死鬼了,“皇上还真的煞费苦心,为了让我去平乱,连你也找来了。这回的赏赐不少吧。”
“与你无关。”魏九娘到离他远点的地方,对墙抽了一鞭。她不想提这些事,方度一说,就跟有人拿刀子剖她肚肠,想看她脏腑是不是坏得流脓一样。
她也的确不清白。真要剖开来看,那里头首先装的是拿姐妹性命换功名的小人,再者装的是残害方老将军一家忠良的奸佞。虽然忠良不忠良,魏九娘现在还不好说。但心里的不痛快是真的。
“我也可以和你谈交易。你放我走,我给你比御赐更称心的玩意。你爱好什么?”方度追着问。
魏九娘不答。
方度就猜:“爱财?”
魏九娘:“不爱。”
方度又猜:“爱头面镯子绫罗绸缎?”
魏九娘:“也不爱。”
方度这回多想了会,“刀兵呢?刀剑长枪,千里镜火铳,或者我给你打条新鞭子,金银铜铁随你选。”
“一般。”
魏九娘试好了鞭子,朝方度走回来,又给鞭子上浇了浓浓一层酒。
酒气氤氲,整间思过堂都跟醉了一样。
“你们方家是贪了多少钱,能给你这么挥霍?”魏九娘的脸色岿然如山。
但她离方度更近,方度瞧得更清楚,魏九娘冷若冰霜的脸上,是双深不见底的柔情目。
她是个狠人,但绝不是恶人。
“那你好不好色?”
方度话刚问完,魏九娘的鞭子又抽过来,这回不是对墙,是对他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斗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