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混蛋

“方洵有两个儿子,二儿子成器,跟着他爹做副将,这是不成器那个。方家以前在京城多威风,唉,偏偏长子不成器。”

王湛让他们把人抬一边去,该掐人中掐人中,该喂药喂药,自己虚叹一声,道是世事无常,“这小子叫方度,打小身子弱,书看不进去,武也练不成,但不耽误耍钱听曲儿摸牌九,京师公子哥的那些恶习,他是有过之无不及。先皇那会,徐阁老曾上书方家功高震主,要削他爹的兵权,可后来瞧见这小子的模样,竟又作罢了。就连徐阁老都可怜他爹啊,再显赫的人家,摊上这么个儿子,用不着人参奏,没几年自己也就倒了。”

魏九娘一时听糊涂了,“此人真能领兵?”

皇上不是叫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么?这时候把方度从诏狱弄出来,显然是让他去平乱。但这人要身子没身子,要脑子没脑子,也就长得还凑合些,总不能上了战场,以貌骇人去吧?

王湛“呵呵”一笑,“皇上让他去平乱,他就是坨烂泥,硬扶也得给他扶到墙上去。现在不是他能不能去的事,是他想不想去。想去坐着轿子也能去,不想去就是绑到了阵前,咬舌自尽一命呜呼,那也等于没去。真要死在战场上,那些个刺头更要跟朝廷拼命了。现在朝廷不管他能不能,就管他想不想。等拖过倭寇猖獗这阵,兵马缓过来了,谁爱闹随他们闹去。这就要看你魏九娘的本事了。皇上口谕——”

魏九娘跪下听旨。

“方度冥顽不化,不肯平乱。朕烦得难寐。锦衣卫那群吃干饭的不好使,打了三日都打不服一个病秧子,里头说不定就有方家线人。把他拉到深山去,让黄龙山那个刚刚立功的山匪打。打服了朕叫她们全山改匪归良,赐金腰牌。魏九娘,领旨吧。”

王湛语重心长,像个长辈似的,低头拍她肩膀,“皇上才登基,朝中正缺称心的将才,这事若办好了,莫说是招安,往后魏姑娘前途无量,咱家还要沾你的光呢。”

山中不宜久居,王湛交代完正事,就乘马车去山下住。双方先约定十日。十日后王湛来提人,若实在不行,可再宽限几日。

这事关乎江浙抗倭,朝廷慎之又慎,反而不怕等。

魏九娘叫人把方度抬到思过堂。此处临近祠堂,早先是犯错的族人面壁思过的地方。后来抓到的汉奸,官府来不及提走的,魏九娘也关到这里来。本就湿寒的一间屋,被这些牛鬼蛇神一待,越发阴森了。

魏九娘从进来就不说话,屋内有张桌,她就坐桌旁。

十四娘带人绑了方度手脚,给人拴到架子上,串手的铁链子取不下来,坠在胸前,被霜会拨弄了下,铮铮作起响。

霜会还想再玩,却被十四娘一把揽腰,生拽出去了。

霜会不乐意地直蹬腿,“我还要跟着大当家揍那狗贼呢。”

“揍什么贼,没瞧见大当家冷脸。赶快都走了,都走了。”十四娘比霜会没大几岁,但人小辈大,从小就是副小大人的模样,这会忙着招呼思过堂门口看热闹的都回校场。

十娘看他们走了才进来,在魏九娘面前放了一壶酒,然后一句不吭地也出去,为她掩好门。

思过堂关上了门,就只剩一扇窗,窗外还种了丛竹子。日光照进来,连影子都是婆娑的竹叶样。

魏九娘等外头没声了,才起来收拾自己,扎好袖子,挽紧了头,将鞭子挂墙上,先用酒润洗一遍。这样就是一会打得皮开肉绽,那人也不容易病。

以前家里长辈惩罚犯错的族人就这么干的。

魏九娘怕方度死,死了她的招安令就没了。但冥冥中又怕他不死,她想到六娘七娘,想到那几日在海岸上被倭刀穿心的将士们。若没方洵这事,谁想死?

谁想死!

魏九娘一鞭劈在方度肩颈,嘴角抽动了下。再抽一鞭,眼中泛泪。

第三鞭落,方度睁眼了。

魏九娘没给他喘气之机,立刻就是第四鞭。黄龙山的鞭法素来利落,魏九娘不过使了一半力道,方度颈侧便留了道渗血的红印子。

方度本来是要说话的,但被那鞭子抽得委实疼,一口话憋得急,忍不住咳嗽起来,如此颈肩一抖,千斤重铁好似又压了回来,越咳越疼,越疼越咳,半天都停不下来了。

魏九娘将鞭子虚虚一握,走近朝他胸口点了几个穴道。

千斤铁的感觉还在,但方度四肢发麻,已有些动不了,如此咳嗽也缓下来。

魏九娘盯他不动,脸色虽无甚变化,但眼神带着十足的杀气。这一月她快憋疯了,就是天王老子来她也装不下去了。若不是朝廷要保方度的命,真以汉奸直论,她恨不能现在就将方度的脑袋拧下来。

方度回神,也瞧出她不是神仙了。真神仙都是普度众生,这个“神仙”却像要吃了他。

“看什么?”方度体寒难耐,已没再多力气,只有僵僵一笑,“看上爷了?”

“黄龙山上我最大,你跟谁称爷呢?”魏九娘心里骂了句混蛋,更恨地盯着他。

黄龙山,最大……

“你是魏九娘?”方度先前看爹爹家书里讲过,黄龙山有个专打倭寇汉奸的女匪首。但不想这女匪首竟生了副神妃仙子的模样,“你就是魏九娘?”

方度不信邪地问了二遍,想抬头看个究竟。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到的黄龙山,亦不知这魏九娘此刻抽他做什么,单凭直觉,就想抬个头而已。

但魏九娘偏不想给这个机会,这回不用鞭,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她用的手心抽,全手最不吃力的地方,听着声音骇人,实则是雷声大雨点小,力道全呼在空气上。但就这么一下,就够方度受了。方度的脸没多疼,只觉得一侧耳朵嗡鸣,缓神的功夫,头也抬不起来了。

“不让我称爷,连你名字也叫不得?天底下没王法了?”方度垂着头说。

“做匪要什么王法?叫大当家。”魏九娘将鞭子对半握,环口抵着方度下巴。

“我又不是你们黄龙山的人,凭什么管你叫大当家?”方度有气无力,多说个字跟要了命似的。

魏九娘手腕施力,朝上一挑,将那颗自己撑不起的头硬抬起来,对他眼睛看。她自己眼睛正被热泪烫得不舒服,这厮的眼睛却干干净净的,睁圆了像两片春雨淘洗的桃花瓣,不仅干净,还颇美。此刻那双眼正盯着她的脸,左看一下,右看一下。

魏九娘有点信王湛那话了。这小子确实命硬得很。适才虚弱得眼都睁不开,不知道喝了点什么药,这会又能睁这么大了。

“瞧我没完了?”这话是方度先说的。但魏九娘觉得有失公允。

若论瞧人的功夫,她比这不要脸的混球可差远了。

“都进匪窝了,还不给人瞧了?”魏九娘将鞭子再抬高些。

方度的脖颈已有些酸,声音带着喘,“瞧啊,给瞧。瞧上了要么你我打一架。光捆着我打,算什么本事?”

魏九娘笑他好大口气,架在这儿好歹能撑个身架子,真放下来就是一滩烂泥。她凭什么要和烂泥打?

“瞧完了,没瞧上。今日不打了。”魏九娘猛地将鞭一撤,方度的脑袋没了支撑,陡然垂下,震得他脑壳抽疼。

魏九娘别好鞭子,晃了晃余下的酒,将酒壶往桌上一磕,推开思过堂的门,出去唤了两个人吩咐:“去叫十娘十四娘来。先让十娘给他看看伤,再让十四娘盯他一会。今日不用打鞭子,要水喂水,东西先不给吃。磨磨他性子再说。”

魏九娘此前没熬过人,但熬过鱼鹰。她想方度应该和鱼鹰差不多,光用打是不成的,边打还得边熬。

等十四娘过来了,魏九娘就带霜会去巡山。

霜会本以为今日校场练武散得早,能多玩些时辰,谁知天没黑就被魏九娘拎来了。

魏九娘还带她到山顶,让她继续甩鞭子。这回倒是不看官道,光盯她练功了。

霜会天赋高,一般的招式看几遍就会。七娘十四娘很少挑她的错,都是九娘挑。

今日挑得格外多。什么马步要稳,手臂要平,手腕的力道要一以贯之,不可留余气。不消多时,霜会就练得腰酸背痛,但又不敢跟九娘呼痛,只能硬着头皮来。

霜会不知九娘今日怎么了,似乎心情格外差。

等练完,霜会揉着肩,随九娘往回走,忍不住问她:“大当家,我还要练多久,才能上战场啊?”

“想杀敌了?”魏九娘问。

“也想我娘了。”霜会疑惑地看着九娘,“你怎么没跟我娘一块去燕北啊?”

“从这儿到燕北,一路都要路引,又不是人人都能拿得到。这一仗我功劳没有你娘大,所以叫你娘先得了。”魏九娘仰头看天,云彩淡得跟棉絮似的,风吹一下就远了。但没风的时候,轻飘飘的又能自己拢回头顶上,躲都躲不掉,“等你再练几年,跟你娘一样厉害了,我也想法子送你去燕北。”

“你说的?”霜会的眼睛晶亮晶亮,跟太阳底下的冰疙瘩似的,清澈无杂。

“我说的。”魏九娘将霜会送到家门口,“用点吃食,早些睡吧。”

魏九娘回思过堂,这回十娘陪她一起。

魏九娘边走边问:“他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倒是都要不了命,就是底子太差,这一月估摸又落了不少内伤,难治。”

十娘性子温和,说话也慢条斯理的,若不说身份,没人能猜出是匪。又因着医者仁心,说话也常往好处说。直接俩字“难治”,在魏九娘听来就是没救了。

十娘又道:“大当家要实在怕他死,我倒也能用药调理一二。就是得下猛药,光是寻药,王公公那一箱金子都不一定够。”

黄龙山年辈子才见到这么点赏赐,十娘又管账,不想白白送出去。

眼下魏九娘也不想。

不知不觉,二人来到思过堂外。

还未进门,守门的朝内报了声,十四娘就面红耳赤地出来了,额前全是汗。

“怎么回事?盯个人出这么多汗?”魏九娘先让十娘给她看了脉。

“不像是病。”十娘把了脉说。

十四娘是有些没办法了,心里急火烧的,“是那个方度,自我进来,整整两个时辰,药不喝水也不喝,问话也不答,就说要见大当家。还说大当家再不回来,他就把自己活活渴死。”

魏九娘偏头往思过堂里瞧,看见几人正软硬兼施地给方度喂水。

不过只瞧了两眼,魏九娘就命人将门一关,再安排几个身手还凑合的换了十四娘的班,这就带着十四娘和十娘又往回走。

“他这会肯喝水了?”十娘问。

“爱喝不喝。”魏九娘继续往前走。

反正水就在他舌头边,又不是她不给,愿意渴就渴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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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厝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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