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周密连外套都不脱,就扑到布艺沙发上,像只濒死的□□,一动不动。
程开言拽住他的胳膊,费力往上拉:“起来,洗澡去。”
“不去,我没力气……除非……”周密勉强翻了身,脸扬起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除非,你跟我一起洗。”
“滚蛋!”程开言知道嘴皮子耍不过他,干脆赏他一脚,进了以前的卧室找衣服。
门推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迎面而来,不难闻,有种老式木箱的味道,让他有点恍惚。
王姨应该是昨晚收拾过了,桌子一尘不染,床上铺着干净整洁的被褥,她还细心地把两人衣服找出来,连同毛巾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
阳光透过半开的纱帘,落在床上,将整张床晒得蓬松暄软。风将纱帘吹乱了,阳光也跟着被搅碎,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姥爷生前养的大黄狗。那只狗叫枇杷,很通人性,会护送他上下学,保护他在穿梭的人群和车流里不受伤,还会吓退试图靠近他的小混混。它平时最爱在他写作业时,躺在旁边的地板上晒太阳。那时风一吹,枇杷会被纱帘搔到鼻子,然后打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四散的飞沫在阳光下飞舞,既轻盈又美好。
可惜姥爷去世后,它整天闷闷不乐,最后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冲进车流,再也回不来了。
程开言撩起一角洗得发白的床单,捻了捻,睫毛垂了下来,神色带点怀念带着忧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衣服毛巾去了卫生间。路过客厅时,周密还赖在沙发上跷脚,正抱着手机发消息。
程开言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把对方衣服扔到周密脸上,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被盖了一脸衣服,周密也不嫌闷得慌,竖着耳朵静静听着浴室里的动静。等淅淅沥沥的水声隔着门传过来,他掀开头上的衣服,一骨碌爬起来打开笔记本。小方刚给他发消息,请示有关增加一条生产线的文件要不要签。
看着屏幕上小方发来的具体内容,周密眼前一黑,直觉父母白手起家的产业要败在他手上。这种质量的文件也能送到自己眼前,这个公司怕是要完了。
“离了我俩,你们走路都不会了吗?平时都一副业内精英的模样,结果连这种调研评估都没有的计划表都不审核,就直接发到我这来,你几十万的年薪是白领的吗?”
这句发过去还是不够解气,周密咬着牙恶狠狠地狂点屏幕,发过去十几张/捅刀/表情包,脸色才缓和一点。
“冤枉啊,周总。”小方看着满屏滴血的刀子,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生怕周密穿过网线将他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他欲哭无泪,发完消息只能强装镇定,抬头望向心安理得地坐在自己位置上的男人,笑容苦涩:“周经理,您拿过来的方案,我已经给周总过目了。但他说连调研评估都没有,不能签。”
周宽脸色沉沉,颇有点无赖:“你是秘书,这点小事也办不好。又不是什么大决策,新增一条生产线而已,你也签不了吗?”
小方苦着脸:“周经理,公章也不在我这,您再怎么为难我,我也办不了,您还是请回吧。”
“哼,没出息的东西。”逐客令已经下了,周宽也不好再自找没趣,起身时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一脚踢翻了小方的椅子。
听着爱椅倒下的巨大响声,小方心在滴血,不过不敢多说什么。毕竟对方可是老总的亲叔叔,而他自己只是这个家族企业里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喽啰。呵呵,老总是老板对象,经理是老总叔叔,这裙带关系真是错综复杂九曲连环。咋不把七大姑八大姨塞进来当保洁,共同谱写荡气回肠的家族史呢?
钱难挣屎难吃,他点头哈腰笑脸相送,见对方身影进了电梯,神情一变,连椅子都来不及扶,赶忙掏出手机:“周总,你别误会,这种质量的计划书平时别说你了,连我都见不到。但今天情况特殊,周经理他拿着文件就冲进来,让我签。但我哪敢啊,这不就给你发过去,好搪塞过去。”
周宽?看着小方发来的大段文字,周密摩挲着下巴新长出来的胡茬,若有所思。
老不死的,看他俩不在就来做手脚是吧,呸!当年的亏没吃够,还想来生事?真是晦气!
小方见对方没有回复,赶忙表示:“而且我只发给了你,都没敢拿给老板过目。”
这句话倒是真的,他要是敢拿给程开言看,不出十分钟连秘书也当不了了。
周密想到这,神经兮兮地笑了起来,刚要下达重要指示,就挨了一脚。
程开言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头发还滴着水,光脚踩在周密腿上,下达了重要指示:“洗澡去,吃完饭你去睡一会。”
“知道了知道了。”周密起来伸了个懒腰,趁程开言收回脚,坏心眼地用胡茬蹭在对方湿润的脸上,抄起衣服飞快溜进浴室。
“神经。”
午饭吃的鸡汤面,程开言还亲自下厨做了碟番茄炒蛋和清炒蕹菜,电饭煲里煮着饭,以防自家那头猪不够吃。
程开言那碗面吃了一半就饱了,于是就收拾出保温桶给王姨装饭送到医院去。
到了医院,姥姥还没醒,王姨守在长椅上不敢随便走动,生怕错过什么消息。
程开言坐到她旁边,将饭菜摆开:“王姨,该吃饭了。”
“哎,我知道了。”守了一上午,她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夹了块鸡丝:“小密没跟你一起来吗?”
“他昨晚没怎么睡,我让他先休息,醒了还得去处理公司的烂摊子。”
王姨点点头:“你们年轻人一点也不爱惜身体,今晚我来守,你们休息。”
“您说我们不爱惜身体,您这样不也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上楼前,我看底下有护工在找活,我挑了一个顺眼的,她等会就到,您帮我掌掌眼。”眼见王姨要张嘴,程开言立马堵道:“您别说什么自己来就行的话,现在姥姥在ICU,我们暂时只用守着。但转房后,姥姥一举一动都需要看顾,我和周密都有工作,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您一个人忙上忙下,身体吃不消。”
王姨嘴巴开了又合,也明白对方的话在理,但心里总有点失落。她也不过多纠结,转了话题:“小言,我听护士姑娘说,好像爱思油还是什么油可以进去探视,你要不去问问流程。”
程开言点点头,让王姨慢慢吃,就去了护士站。
站里有两个小姑娘正在吃午饭,见有人来快速扒拉了两口,急忙站起来,怕出了什么事。
“你好,我想问一下怎么探视。”
俩姑娘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规则给他介绍清楚:“下午三点开放,只能停留十分钟。您放心,到时候会有人指引你怎么做防护。”
从护士站回去,王姨正跟他刚找来的护工说话,她握着对方的手,眼圈发红。
程开言一头雾水,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王姨擦擦眼睛,声音哽咽:“这小姑娘苦啊,丈夫家暴,小孩得了白血病,那个丧天良的就跟小何离了婚,一分钱都不出。小何只能在医院当护工,赚一分是一分。”
程开言明白,王姨动了恻隐之心。
他和周密在一起后,听过对方介绍家里人,其中就有王姨。
王姨十几岁时被家里人骗去结婚,结果男的嗜赌成性嗜酒成瘾,喝醉了还会大打出手。
王姨是个性格烈的,当场就想还手,结果还没碰到对方,男的就栽倒了,头磕在茶几上一命呜呼。
虽然调查结果显示那个男人的死和王姨无关,但对方家里人不依不饶,要她赔钱。而王姨的家人不想受到牵连,和她断了关系。没人在意事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所有人都说男人的死是王姨一手造成的,杀夫这顶帽子一扣下来,她就没办法在家乡待下去了。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南下去了金陵,遇见了周家人。
程开言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王姨的肩膀,转头打量着对面的姑娘。
当时在楼下,他急着赶路,挑了个看起来身体硬朗手脚麻利的,只留了楼层和病房号,都没来得及查查底细,就匆匆上楼了。
面前的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脸,头发很短,估计是为了方便做活剃的。一双手干枯粗糙,不安地交叠在身前。
“你叫什么?”程开言问。
“何萍。”
“何萍。”程开言重复了一遍,“我姥姥现在还在ICU,暂时只需要你帮忙看守。等她转出来,白天王姨会跟你轮流照顾,但是晚上需要你陪床,可以吗?”
何萍抬起头,只瞄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点了点头。
程开言没再多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加了她的微信,转了三百过去。
“你先回去收拾一下,晚上七点过来准备守夜。工资日结,按天算,一天三百。如果晚上需要你陪护,再加两百。今天晚上就按三百算。”
何萍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姨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唉,也是个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