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提着保温桶过来时,周密已经扛不住睡着了。
年轻人仗着身体好,两人就窝在这片长椅上睡觉,一点也不嫌累得慌。
她轻手轻脚地把保温桶放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注视着这两个孩子,也不急着叫醒他们。
周密的头仰靠在墙上,姿势很别扭,脖子歪斜着,嘴唇微张,手里还攥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程开言枕在他腿上,整个人缩在外套里,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眉毛拧成一团,显然梦见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可怜的孩子,王姨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周密愁得对着空气直蹬腿。
“小密,你怎么了?”王姨买完菜回来,就见周密躺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叹气。
周密翻了个身,抬起头哭丧着脸:“王姨,我被欺负了。”
“嚯,哪路天王能降得住你这个混世魔王?”王姨本来还不在意,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一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也没谁。”周密嘟囔道:“就我那新同桌。”
“新同桌?”王姨掏出一把嫩豇豆摘了起来,“人家怎么欺负你了?”
“他一点不仗义。”周密把豇豆掰成两截,“吃了我的糖还捉弄我,害得我被老宋拎去好一顿训。”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就你那德行,不捉弄别人就不错了,还能在别人那儿吃亏?”
“您别不信。”周密坐直了身子,把豇豆往桌上一放,“我让他帮我放哨,老宋来了就喊我一声,结果他倒好,拔我手毛!”
他伸出手臂,指着胳膊上一小块发秃的皮肤,语气委屈又愤然:“您看看,哪有这样的人嘛!蔫儿坏!”
王姨看了一眼,忍着笑,低头继续择菜:“人家不理你,你就别往上凑了呗。”
“那不行。”周密想都没想就否决了,“当我的同桌怎么能不理我,不说什么端水倒茶捶背捏肩,至少也得千依百顺随叫随到吧。”
“你这是要同桌呀还是找仆人啊?哪有这样折腾人家的,你现在高二,人家转来,人生地不熟的,你哪能这么欺负人家?”她笑了笑,有些不赞同对方的话。
周密不可置信,胡搅蛮缠:“王姨,您哪能这么想我?我是那种人吗?明明是他不理我,欺负我,害我丢脸,害我被老宋训。我现在哪敢招惹他,生怕他坏水儿一冒,我就要倒霉!”
“你……唉……”王姨欲言又止,有些好奇能让这小魔王吃瘪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见程开言是周密大二的暑假。
周密这个混球儿,不打声招呼,就把人往家里带,对着父母对着她大声宣告:“爸、妈、王姨、苗苗,这是我男朋友!”
一句话惊风雨泣鬼神,吓掉了周远手里的茶杯,吓跑了李明悦怀里的苗苗。
王姨听着这大嗓门从厨房探出头,就瞅见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
高的那个不用问,是自家混球。稍矮的那个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但背挺得很直,盘靓条顺,估计也是个帅小伙儿。
周密拉着对方走进屋里,直直杵在茶几前,对着手忙脚乱的周远,气势十足道:“爸,您以前总说我以后找不到媳妇儿,我当时还不爱听,现在想来是您老有先见之明。今天,我把男朋友带来给您认认脸,您别嫌弃。”说着,他退一步,好让家里人看清身边人的样貌:“都说丑媳妇也得见公婆,现在新时代了,不流行下跪敬茶那套了,我就直接给您几位介绍一下——程开言,您二老儿子也就是我的对象。小言,来,叫爸妈。”
程开言有点拘谨,不过还是礼貌地向周围招呼道:“叔叔阿姨好,王姨好。”
“哎,别那么见外。”周密油嘴滑舌的,程开言悄悄白了他一眼。
周远刚捡起杯子,正拿纸擦身上的水,闻言手里杯子没拿稳,这次摔到地上,彻底来了个粉身碎骨。他盯着地上的碎片,一脸凝重,没有回应。
“爸,你怎么一脸便秘样?”周密十分没有眼力见儿,一个劲地火上浇油。
“你个小兔崽子——”周远刚要发飙,抬头看见程开言的脸,要出口的话打了个弯变成了疑问:“小子,这不是你高中同桌吗?”
周密吐了吐舌头:“父亲大人好眼力!”
“好个屁——”
“干什么呢?都多大人了讲话嘴上没个把门的!”李明悦抱着刚追回来的猫,截住了周远的话头,两条眉毛倒竖,还没来得及发作,程开言弯下腰对着她怀里的猫认真道:“苗苗你好呀。”
苗苗悠悠甩了甩尾巴,懒懒应了一声“喵~”。
李明悦顿时喜笑颜开:“小言是吧,先坐。”她坐在了周远旁边,摸了摸苗苗厚实的毛,“周密这兔崽子办事不地道,只说谈了个对象,也没说是个……男……额,你这样的……哈……哈…… ”
越说越尴尬,她只能干笑着,眼见周围人都没有要附和她的意思,只好踢了一脚周远。
后者一个激灵,赶忙应道:“对、对,看这事闹的,都怪这混蛋。”
周密直呼冤枉:“哎哟,您二老这就误会我了,我只是给你们保留一点惊喜感!”
惊喜?惊吓吧!
王姨偷偷嘀咕了一句,擦擦手进了客厅,有些好奇,小密的对象长什么样。
苗苗大概闻到了肉味,窜进了王姨怀里,敦实的身子压得她肩膀一沉,也只看到年轻人一个侧脸。
不过那个陌生的年轻人长得确实俊,鼻子直,腰也直,腿也直,看着就是个正直的好青年,旁边那个没个正形她都不好意思说是自家孩子。
按周远的说法,这年轻人还是那个能镇住小魔头的天王,只是没想到他最后也成了镇住周家的天王。
小密大学要毕业那年,周远李明悦出了车祸。周密一边忙着学业,一边学着管理公司,还要处理父母后事。短短几天,他就瘦得脱了相。王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能变着法给他做饭,可是他往往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以往周密饭量大得惊人,哪有这种食不下咽的情况?
那时周家群狼环伺,各种亲戚、股东以及竞争对手都盯着这个刚刚失去至亲的孩子,都在算计着怎么获取更大的利益,怎么将整个周家拆吃入腹。
她虽然只是个保姆,但有些事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如果周密能挺过来,那再好不过;若是不能,那便是粉身碎骨。
关键时刻,程开言挺身而出,跟着周密上了生意场,打发了不怀好意的亲戚和股东,震慑了虎视眈眈的对手,将公司又盘活了。那段时间,他俩跟陀螺似的连轴转,几乎每天都有应酬,回来身上都酒气熏熏,一进门就疲惫地瘫在地毯上,连她熬的醒酒汤都提不起力气喝。
后来,周家稳了下来,小两口有时间经营自己日子了,王姨听说程开言要给姥姥找个保姆,就主动请缨去照顾老太太。
只是没想到,在自己看护下还能让老太太出这样的问题,一想到这,王姨就忍不住自责。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声音嘈杂,程开言率先睁开了眼,看见对面的王姨,招呼了一声。
“小言,你醒了?先把我带的粥喝了吧。”王姨轻声道。
程开言慢慢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抽走周密手里的骨头,把身上的外套轻轻披在对方身上。
他没有说话,接过王姨递来的保温桶打开盖子,玉米排骨粥的香味一下子散开来,在满是消毒水味的走廊一枝独秀。
他舀了一勺粥,也不急着喝,静静等待三秒,就见旁边人鼻子耸了耸。
周密眼皮颤了颤,没有睁开。他用手摸索着腿,发现上面的人没了,惊得睁开了眼。
“醒了?”程开言抱着保温桶,将勺子送到周密嘴边,“一闻到饭香就精神了,果真是猪。”
周密不恼,将粥喝了,就见ICU的门开了。一位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王姨身上,
“林自芳家属?”
“是、是,我们都是。”王姨连忙站起身应道。
程开言站起来,手颤得保温桶差点没拿稳,周密伸手扶了一把。
“林自芳是我姥姥。”程开言的声音有点紧,手心冒着汗。
“病人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出血没有增加,虽然还没有恢复意识,但最危险的时段已经过去了。”医生顿了顿,“算是脱离生命危险了。”
程开言嘴唇紧抿,愣愣地站在那里,没有动,连道谢都忘了。
“不过还要在ICU观察两天,没问题的话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医生看着程开言红肿的眼圈,语气比之前软了一些,“你姥姥身体底子不错,这么大年纪能挺过来,不容易。”
程开言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死皮黏在一起,一下子没能张开。
“谢谢章医生。”周密瞄了眼医生的胸牌,握住他的手,点头哈腰,“等回头我们一定送您一副锦旗。”
章医生听到“锦旗”两字后,脸色亮了起来,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后去查下一间房了。
“呼,我就说嘛,姥姥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活到一百八十岁!”周密从程开言怀中接过保温桶,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好了,现在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小言,王姨,我们熬过去了!”
王姨早已泪流满面,闻言擦了擦脸,“回去我多做点好吃的,你们一晚上没睡好觉,要补补。等老太太转到普通病房了,我就给她多多炖汤,把损耗的元气补回来!”
周密点点头:“辛苦王姨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姨收拾着昨晚的保温桶,看见里面东西没少多少,有些难受。
“王姨,谢谢您。”程开言鼻头红了,认真道谢,“一直以来是您帮着我照顾姥姥,这次姥姥发病,也是您打得120……”
“行了,行了,别说了。”王姨有些愧疚,“要不是我没拦住施晴,老太太哪能被那个白眼狼气到住院,说到底都是我的错”
周密赶忙接道:“王姨,您这话就不对了,姥姥是被施晴气的,哪能怪你?而且您第一时间就打了120,在我们赶来之前,都是您在周转照应,您还给我们做了鸡汤和粥。这声谢,您当之无愧。”
王姨还想说点什么,程开言打断了她:“王姨,您帮我们看一天吧,我跟周密回去洗洗澡。”
“行,那这保温桶你们带回去,放厨房就行,晚上我去洗。”王姨叮嘱道。
“好嘞!您放心吧。保温桶一定给您留着,免得您惦记。”周密揽着程开言的肩膀,转身走了。
长长的走廊上,两道影子亲密偎在一起,随着主人的远去,渐渐小了。
王姨望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忍不住笑了:“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