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别扭的平日(7)

(鱼芷澈视角)

周六确实下雨了。空气很潮湿,从窗外看到了一只海鸥。唯一的不好是我的头发被漏进的雨水打湿了。

雨差不多停了,我被妈妈打发去买紫甘蓝。出门的时候碰到了奚苏。她头发有些乱,发尾贴在脖颈上,头顶的发丝有点炸,穿得倒是板正,坐在她家檐下没湿的石阶上,撑着下巴。她没拿着书,这点让我诧异。

我俩就从来没有打过招呼,这次也一样。

我目不斜视地关上院子的白栅栏门,拿下挂着的帽子,正准备离开,然后听到了人类的声音。

“你去买紫甘蓝?”

那声音飘忽忽地从背后传来,混在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面的声音里。

“对呀。你跟我一起吗?”我系好帽子固定在下巴上的带子,礼貌性地发问。

我屏住呼吸,背后的声音幽幽地飘来。“你等我一下。”我回过头,没找着她。想必是进屋拿东西去了。

我的脸颊被勒得僵硬,低头一看,带子都被我系歪了。茶色的草帽笼罩了我耳边的心跳,我在这律动的世界里慌乱地解着一个死结。

离她坐的地方不远,有一深下一色度的小水坑,屋檐上的积水不断延续着它的生命。我无事可做,就观察着依次滴落的雨水。

她竟然和我说话了,真稀奇,她也会屈尊主动和别人说话吗?

我又有些生气起来。

在第十五滴雨水融汇在水坑里时我将涌出的情绪按了下去。

数到第三十四滴雨水时,对面那扇小石门打开了。我看到了她凌乱的发丝。奚苏拿了一把黄色的油纸伞,她四顾起来,看到了我,才迈下石阶,边走向她家院子的小门边撑开伞。

“我跟你走。”她打开小门,正好将伞架在肩膀上。刚才她坐着,我只看清她上身穿了什么,现在我才看清她还穿了一件黄色的短裤,踩着黄色的雨靴。

我点点头,余光打量着那位缩在伞里的人类。——虽然雨不大,但竟然一点分享伞的意思都没有。更别提主动搭话的意图了。我有些气,明明是她要和我走。不管她,我目不斜视,直挺挺前进。

就这样,我和余光里相对静止的那片黄一路踩着坑洼的石子路,来到了市场。之后她和我买了紫甘蓝。准确的说,是她缩在伞里,我买。

我提着菜篮子,盘算着立即打道回府,结束这场氛围之旅。又听她忽然发语,“你可以陪我在待一会儿吗?”当时雨已经有大起来的兆头,她缩在雨伞的屏障里,而我只有一个篮子和一个草帽,并且心情糟糕。我想她太奇怪了,什么才叫陪呢?就像刚才那样,不说话,只自己做自己的事吗?这样算是她刚才陪我买东西吧,现在我无事可做,她没法陪我做我的事了,所以让我陪她发呆了是吧。

“奚苏,你为什么不读会儿书呢?”我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很差劲,局促了一阵。不过那坨黄令我安心也令我更加不安地没什么反应。过了十几秒,那展开的黄伞竟抖动起来,随后我久违地看到了奚苏的脸。她笑得近乎将伞拿不住,索性把伞檐顶在头上,她抹起眼泪,笑得。“你是在和我吵架吗?”缓和着情绪,“你在怪我不把伞分给你?”

“还是说…我浪费你的时间了?”

我不禁撇嘴,没忍住也笑了起来,“这些可不止。”说罢我就略过了她回家了。

(奚苏视角)

今天是周六,并且终于下雨了。没想到昨天的云拖延到现在,着实是缺乏行动力。划过隔壁的海鸥必定也有这样的嘲讽吧,不然怎么衔着海水随地一吐呢。

此时我拖着下巴坐在我家檐下的专属乘凉宝地,毫不避讳地盯着对面那栋小小木屋。

的屋顶上的海鸥。

我人生中第一个知己,扑闪着棕灰色的翅膀,钻进了浓厚的云层。“别了。”我郑重地按按胸口。

“奚苏——校长来电让你现在去学校找她——”门内传来妈妈的声音。

校长,又是校长,我皱起眉,这个人每日每夜地让我去,去了便是写、写、写,起初还有快乐,到后来只剩下无意义的劳累。多烦呐,有这时间还不如撸野猫呢。

咔哒,对面的门开了。鱼芷澈提着菜篮子走出来。看到她没拿伞,我才意识到雨已经停了呀,看来刚才太专注了,都没有注意到这些呢。

她看到我,又假装没看到,正气凛然地走向她家的白栅栏。我觉得有点好笑,又不得不注意起她的脾气。我做错什么了吗?这是自昨天分别以来的第一次见面,在这期间,我不可能惹到她。那么,是分别的时候?

我回忆起最后见到的、面带笑容的鱼芷澈,看上去没有不高兴啊。

望着她戴草帽的背影,我疑惑不解。

“奚苏——校长让你接电话——”

“你去买紫甘蓝?”我急忙大声说。

那背影明显僵了一瞬,但草帽下那张脸转过来时看不见一丝波澜,“对,你……跟我一起么?”

她或许是硬着头皮的礼貌,但不管怎样,这正合我意。我飞一般跑进屋子,换上黄色短裤与黄雨鞋,捎上门旁的油纸伞。“我和鱼芷澈出去一下。”不顾母亲的回答,我窜了出去。

白栅栏旁的鱼芷澈静静地看着我出来,那双眼睛在潮湿的雨景里更显落寞。我不由得也安静下来。

“我和你一起去。”我走到她身边。她看清我的黄裤子,眼底划过诧异,不过嘴抿成线,点点头转身走起来,什么也不说。

下雨了当然要“雨中曲”一点。

我撑着伞在后面跟着她。

她一步五个石子,手臂以十五度前后摆,差点撞到路人也没有停止。我心中确实有些难以言说的悲伤,不过实在没忍住笑意。

或许是感知到我的笑容而更加恼火,前面僵硬的士兵加快了步伐,一步八子,摇摇晃晃又十分急促。我也不甘示弱,一步八个子。

九个石子,十个石子。

我们越走越快,两侧的物什化为模糊的光斑。绵绵的细雨蹭过脸颊,迷蒙的雾气与汗水让眼皮有些沉重,朦胧的视野里我只能看见眼前的她。

在市场的入口,我们同步停了下来。

她微喘着气,等了一会儿,然后径直走进集市。她去买紫甘蓝,我就看着。草帽下,她的每一根眉毛都在发力,把眼睛压得扁平。

唉,我也想快点解决矛盾,但是为什么有点想笑呢?

我一想到她宁愿憋一肚子气也死要面子不肯表现出来,就压不住扬起的嘴角。

鱼芷澈,我们要快一些和好呀,然后我马上就告诉你,你现在的表情和刚才的士兵形态有多好笑,是褒义的好笑!

她递给菜农钱,将菜装了一篮子。

满了。

买了紫甘蓝,就要回去了吧。可是现在还不能回去呢。

“你……”我顿了顿,“可以陪我再待一会儿吗?”

按照流程,我还应该道歉吧。哎呀,寡人毕生以来从未有过这种经历,有些生疏。

那张皱巴巴的脸显然被我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她理解了一阵,接着眉毛压得更低,眼睛眯成缝,脸颊涨得通红。

“奚苏!你为什么不读一会儿书呢!!”

实在是无法忍受了,怎么会有人生气也这么弯弯绕绕啊!

说不出口吗?假装根本不在乎我吗?可是怒气已经涌上来把强压的盖子冲开了呀。

真是别扭又率真的人。

我将伞盖住脸,可惜依然遮不住,反而滑到肩上。

看到我笑,鱼芷澈有些懊恼地问:“有什么可...”可能我笑得太猖狂,她不禁也笑了一下,“...笑的。”说完又即刻板起脸。

这是和好的迹象吗?好神奇的氛围,我暗自感叹,想着回去把这段稀有的经历写下来。

“你在和我吵架吗?”我勉强忍住,看了看滑到肩膀的伞,“因为没有把伞分给你?”又看向她,“还是说......我浪费你时间了?”

完蛋。

词不达意的不只我一人。

我为什么以这种语气说出来?她是怎么理解的?

天娘,我怎么有一瞬间理解鱼芷澈了。

我有些忐忑地看向她。

鱼芷澈终于板不起脸了,她的眉毛微颤,最后无可奈何地挑起来,叹了口气,充分地笑了,“这些——可不止。”说完转身就走,拐角处,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的我,笑着说:“喂,怎么不跟着我了?”

苍天。

这是奇迹。

————平日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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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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