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契落尘消

烛火在祠内轻轻跳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地面,投下一圈圈晃动的影子。四野静得很,外面翻涌流动的雾声隔着木门,听来遥远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绵软的纱。

岑祀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那块陈旧的墨玉,玉身经年被祠中烛火熏染,温润内敛,藏着荒祠代代承接契约的沉敛气息。他没有立刻催动契力,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舒缓,一如方才闲谈时的模样。

“契约一旦落定,神魂之中相关的记忆便会慢慢剥离。

不是骤然一空,是慢慢淡去,如同长流溪水反复冲刷纸上墨迹,一日日褪色,直至不留痕迹。”

阮荆禾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泛着一层薄凉。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万全准备,可当真走到落笔这一步,心底还是浮起一丝微弱、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清楚,荒祠带走的从来不止那些撕心裂肺的苦痛。连同那段岁月里某个黄昏短暂的暖意,一句旁人随口赠予的温柔,那些独属于这段过往、细碎又渺小的欢喜,都会跟着伤痛一同消散。往后若是旁人提起相关人事,她只会觉得陌生,再也掀不起心底半分波澜,悲喜皆无。

“我明白。”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动摇,“我已经想清楚了。”

岑祀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不劝、不阻,只循荒祠亘古不变的规矩,将所有潜藏的代价一一叙说清楚。

“记忆剥离之后,附着其上的情根也会随之淡去。往后你不会再为这段往事辗转悲喜,可若是多年之后,有人旧事重提,你也不会再有半分共鸣。这份遗忘没有反悔的余地,哪怕来日你心生悔意,消散的过往,再也寻不回分毫。”

阮荆禾缓缓闭上眼,片刻之后再度睁开。

连日梦魇里反复翻涌的破碎画面,在她脑海里飞快掠了一遍。那些深夜里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悔恨,无数次惊醒之后浸透衣衫的冷汗,一个个睁着眼熬到天光微亮的长夜,全都清晰地浮上来。她实在不想再回到那样日复一日的煎熬里。

“我接受代价。”

岑祀微微颔首,伸手取过案上一卷薄薄素笺,又拿起一支蘸饱浓墨的细笔。墨色稠厚,落在素白笺纸上,一笔一画,写下契约条文。祠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混着烛芯燃烧细微的噼啪声。

阮荆禾静静立在一旁,垂眸看着纸上渐渐成型的字句。

素笺篇幅不长,寥寥数行,写清她所求之事,写清荒祠收取的代价,定下这份不可逆的约定。待到最后一字落下,岑祀放下笔,将素笺缓缓推到她面前。

“若是没有异议,便落下你的名字。”

她上前一步,目光慢慢扫过纸上每一句话,一字一句,认真读完。纸上没有虚言,所有得失、取舍,全都明明白白摊开在眼前。

她拿起笔,指尖微微发颤,墨汁沾在笔尖,稳稳落在纸上,写下“阮荆禾”三个字。

字迹落定的一瞬,祠内烛火骤然剧烈一晃,火光猛地亮了几分,光晕向外铺展,片刻之后,又缓缓回落,恢复原本柔和的模样。

一股淡淡的凉意,顺着她的四肢百骸慢慢漫开。不是刺骨的寒,是一种轻飘飘的空茫感,像是有什么沉甸甸压在神魂深处的东西,正一点一点,缓慢抽离。

她下意识攥紧衣袖,闭了闭眼。

方才还清晰鲜活的画面,转眼开始蒙上一层白雾,轮廓慢慢化开,抓不住,留不下。

岑祀的声音在耳边平缓响起:“不必恐慌,这是契力起效。不会伤人,只是慢慢带走你决意舍弃的过往。”

阮荆禾轻轻“嗯”了一声,刻意放缓呼吸,试着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空落。

她缓步走到祠门边,抬手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外面依旧是无边无际的乳白浓雾,蜿蜒山道隐在雾浪之中,方才路上偶遇温怀安、陆珩、沈砚的那片林间,也尽数融进茫茫白色里。

方才路上闲谈的话语还残留在耳边,可不过转瞬,那几句对话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

她心底悄悄生出一个念头,再过几日,或许她连自己为什么执意奔赴荒祠,都记不太清了。不会记得无数个被噩梦困住的夜晚,不会记得这份煎熬到底有多磨人,往后的日子只会平淡安稳,再无这一份牵绊。

可此刻心底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空落,又无比真切。

人总要舍弃一些东西,才能换得另一种安宁。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几步错落的脚步声,穿过流动的雾霭,慢慢靠近荒祠。

阮荆禾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雾里先走出苏晚,一身浅素衣裙,眉眼温软。她的心愿早已了结,今日重返这片山,只是独自散散心,抚平如愿之后残留的空洞。她抬眼看见祠门边的阮荆禾,脚步稍稍顿住,隔着一段雾距,轻声开口。

“姑娘也是来荒祠求心愿的吗?”

阮荆禾望着她,心绪还在契力带来的恍惚之中,轻声应答:“我已经求完了,求一场遗忘。”

苏晚闻言,眸色微动,轻轻叹了口气:“遗忘啊。我先前在这里求过重逢,当真得偿所愿之后,才明白,如愿未必就是解脱。不管是留住回忆,还是抹去回忆,心里都会空一块。”

话音未落,她身侧的砚正也从雾里走出来。少年身形清瘦,眼底还藏着淡淡的怅然,当初他为双亲立契,从此难再体会大喜的滋味,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头。他看向阮荆禾,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认真。

“遗忘……会很难受吗?”

阮荆禾静静思索片刻,感受着神魂里那片缓缓腾空的位置,如实回道:“当下只觉得空。往后,应该就不痛了。”

砚正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当初换亲人平安,代价是再也尝不到满心欢喜的滋味。荒祠的交易,从来都是一物换一物。”

跟在二人身后的清玄这时缓步走出浓雾,一身灰布道袍,袖间垂着拂尘,面色沉静。他素来不认同荒祠以神魂情志做交易的法子,当初也曾劝过砚正,只是少年心意已决。他没有立刻开口,安静立在一旁听着,等砚正话音落下,才缓缓出声,语调带着道家的持重。

“执念缠身,世人总想着寻捷径脱困。可遗忘不是解药,只是把伤痛埋起来,不曾真正勘破。”

苏晚侧头看向清玄,轻声说道:“道长说得是。只是局中人困在其中,熬不住的时候,只想寻一个可以停下来的法子。”

清玄微微颔首,目光落回阮荆禾身上,语气并无苛责,只是客观道:“贫道见过太多人,求遗忘,待到往事尽数消散,多年之后,又会莫名怅然,想知道自己到底丢掉了什么。选择容易,往后漫长岁月里的滋味,要独自担着。”

阮荆禾望着翻涌不息的山雾,想起这些天在山道上遇见的几人,想起自己反复无数次的纠结,缓缓开口:“我知道有遗憾的可能。只是那些旧事,已经快要把我拖垮了。”

清玄不再多劝,他懂旁人的苦楚,道心是顺天,却也不会强行拦下别人的抉择。

“既是你自己选的,便守好这份结果。”

几人隔着薄雾站在祠前石阶之下,萍水相逢,素昧平生,只因同踏过这片雾山、知晓荒祠的交易,才有这一段闲谈。没有人逼迫阮荆禾反悔,也没有人一味附和她的选择,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心事。

砚正望着祠门,想起当初自己站在这里的模样,低声道:“那时候我站在这里,也没有人劝动我。”

苏晚轻轻一笑,笑意浅淡:“我们都是自愿踏进来的人。”

阮荆禾静静听着他们闲谈,神魂里那片剥离记忆带来的空茫还在持续蔓延,方才心底那一点怅然,在这几句闲谈里,稍稍平复了几分。

她知道,再过不久,或许连今天在祠前和苏晚、砚正、清玄的这番对话,也会跟着一同淡去。

苏晚片刻之后,轻轻敛了神色,对着阮荆禾微微欠身:“多谢姑娘同我们说这些,我们还要往山深处走走,就此别过。”

“嗯。”阮荆禾轻轻应下。

砚正也跟着拱手一礼:“姑娘保重。”

清玄只是微微颔首,拂尘在袖间轻顿,没有多余言语。三人转身,沿着山道,向着雾的另一头慢慢走去,身影一点点消融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祠前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只剩下流动不息的雾。

阮荆禾站在门边,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伫立许久,才缓缓合上木门,转过身,重新看向烛火旁静坐的岑祀。

“方才契力起效,会一直这样慢慢淡下去吗?”

岑祀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依旧平稳:“会。记忆不会一瞬间彻底消散,它会像落日余晖,一点点褪去颜色。快则三两日,慢则旬月,直到你再想不起那段岁月里的任何画面、任何情绪。其余的记忆不会受影响,你的过往,只是少了这一段牵绊。”

阮荆禾轻轻点头,心底已经接受了这份结果。

“我知道了。”

她不再多问,安静站在烛火之下,任由那股微凉的空茫缓缓包裹自己。心里那块长久被伤痛填满的地方,正在一点点空出来,只是空出来之后,那里不会立刻填上温暖,只剩一片干净、无悲无喜的空白。

祠外的雾,依旧无声流动,来了又去。

荒祠守着世间无数人的执念,有人死守回忆不肯放手,有人拼尽全力,只求一场干干净净的遗忘。而阮荆禾,已经选好了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烛火静静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单薄,却安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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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契落尘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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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祠观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