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旧影沉痕

山间浓雾,旬日不散。

整片山谷被厚重的白茫层层笼罩,不见天日,风雾沉滞,连草木都浸着一层化不开的湿凉。阮荆禾独居在谷外僻静小院,日日清幽,夜夜难安。旁人避不开俗世喧嚣,她却困在极致的安静里,被旧事反复拖拽、反复煎熬。

自上次从荒祠归来,她便再无一日安稳。

夜里闭眼便是旧梦翻涌,那些破碎的、遗憾的、追不回的画面,牢牢钉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次次惊醒,满身冷汗,心口压着沉甸甸的闷堵,长久无法平复。白日清醒之时,她也始终心绪纷乱,反复回想岑祀的那番话。

她知道遗忘是一场彻底的清零,痛会散去,可曾经的点滴温暖也会一并消弭。

这些天,她一直在找一个坚持不忘的理由。

她试着回忆、试着拼凑、试着打捞那段岁月里尚存的温柔。可岁月沉淀下来的,只剩无边无际的疲惫与悲戚。那些细碎的美好太过微弱,早被长年累月的痛苦覆盖干净,半点踪迹也寻不出。

犹豫久了,人只会越发疲惫。

晨起雾浓,心绪郁结难舒,阮荆禾索性推开院门,踏入茫茫山雾之中。与其困在方寸之间自我拉扯,不如顺着山道慢行,任由山间凉风稍稍吹散心底积郁。

山道湿滑,白雾漫漫,几步之外便是朦胧虚影。往日人迹罕至的深山,今日却难得有过客穿行。

行至山腰平缓处,前方树下立着白衣静影。

温怀安立在雾中,身姿清润,气质温和,像是闲步山中的清雅游人。见她独行而来,他并未避让,只是淡淡抬眸,目光平和干净。

阮荆禾心底积郁多日,无人可诉,此刻遇上温和路人,便随口吐露心结。

“我此番进山,是想去荒祠求一场遗忘。”

“一段旧事缠了我太多年,实在太累了。”

温怀安闻言微微一顿,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包容的淡然。

“若是负重太久,择放下,也是寻常。随心而行,不必为难自己。”

他言语温和,没有劝诫,没有评判,只是浅浅一句宽慰。语罢,他微微颔首致意,便侧身从旁走过,缓缓隐入薄雾深处,再无声息。

继续往上前行,山路曲折幽深。

转过一片丛生密林,崖边立着一道沉静墨影。

陆珩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周身带着疏离寡言的气场,自顾望着翻涌的山雾出神,并没有留意来人。直到阮荆禾的脚步声靠近,他才侧过头扫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本就打算顺着崖边小径往另一侧走。

阮荆禾看见他,低声开口。

“我想忘掉过去,彻底脱身。只是心中始终犹豫,怕落得一场空空。”

陆珩脚步顿了一瞬,语声偏低,冷静直白,不带多余温情。

“人最怕困于过往。放不下,才是真的空。”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径直沿着小径离开,很快走入幽深林间,被浓雾吞没。

临近荒祠山谷地界,雾色愈发浓郁。

山道拐弯处,又逢一道清瘦身影。沈砚一袭简衫,眉目干净,气质闲散,像是随意踏山漫游的过客。他看见阮荆禾步履沉缓,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心事,便稍稍驻足。

阮荆禾不藏心绪,轻声坦言。

“我要去荒祠许愿,想彻底抹去一段压在心底多年的回忆。”

沈砚听着,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松弛淡然。

“人这一生,总要为自己活一次。与其年年受困,不如岁岁无忧。”

短短一句,通透坦荡。

山间三次相逢,三次闲谈。

每个人语气不同,心境不同,回应也全然不同。没有刻意的点拨,没有雷同的对白,只是路人偶遇,随口闲谈,擦肩即别,各自奔赴前路。

短暂的相逢,轻浅的话语,却恰到好处抚平了她连日的纠结。

阮荆禾站在漫天雾色之中,心绪一点点沉淀、落定。

她终于彻底想明白。

这些日子的犹豫与拉扯,根本不是舍不得那段过往,只是舍不得那一丝自欺欺人的念想。她总以为回忆里尚存温存,总以为咬牙记得,便是不负曾经。可到头来,只剩自己孤身一人,年年岁岁承受煎熬。

记得无益,执念无用。

与其守着满目疮痍的过往自我内耗,不如干脆放手。

遗忘从不是怯懦逃避,是放过长年痛苦的自己。

心念彻底笃定,再无半分摇摆。

阮荆禾敛尽心底最后一丝纷乱,抬步向着山谷最深处走去。层层浓雾遮不住前路,万般纠结终抵不过本心安然。她步履平稳,心态澄澈,已然做好了所有抉择。

穿过翻涌不散的白雾,那座静默孤祠终于再次映入眼帘。

矮旧祠宇静立山间,木门半掩,烛火摇曳不息,一点微光稳稳落在白茫茫的山野里,容纳世人所有无解执念与两难取舍。

阮荆禾踏上青石台阶,抬手轻轻推门。

祠内烛火微晃,光影斑驳。岑祀静坐一侧,神色安然清淡,抬眸望她,眼底了然平静。

他轻声开口:“想通透了?”

阮荆禾站定在烛火之前,眉眼沉静,字字笃定。

“我想好了。”

“我求一纸遗忘,尽数消去旧忆。从此前尘归零,岁岁安然,无怨无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旧影沉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荒祠观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