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雾垂落荒山，暮色浸透林莽。
整座荒祠静立幽谷之间，木檐斑驳，青石生凉，千年如一，默然收纳人间千万执念。近日祠前向来清寂，偶有过客驻足，也只是短暂观望，无人轻易落笔立契。
直到山道深处，传来一阵沉稳利落的脚步声。
不慌不乱，不惧山幽，不畏祠冷，是全然自愿奔赴的姿态。
雾色逐层退散，显出来人身影。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劲装，衣摆沾着风尘，腰间短刃裹在粗布鞘中，敛尽锋芒。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冷峭如霜，周身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唯独眼底压着一层积年未散的沉郁，那是经年奔走、求告无门的不甘。
他是陆峥。
为一桩尘封旧冤，踏遍四海州县，耗时数年，无果无终。走尽人间正道，求遍官府门路，终是知晓凡力有限，才孤身奔赴这座只谈因果、只做等价交易的荒山荒祠。
祠前此时只立二人。
清玄袖立风前，眉目清淡，一身道衣不染尘俗，静静观山观祠观人心。
沈砚斜倚祠边古柱，黑衣沉冷，神色漠然。他是最早落笔立契之人，看过最多求愿者的执念癫狂，也最懂求而不得、得而有憾的滋味。
两人皆是默然旁观，不主动问询，不提前点破，静待来人自陈心愿。
陆峥拾阶而上，至祠前平地停步，对着幽深祠门微微躬身，礼数端正，心境坦荡。
“晚辈陆峥，自愿寻祠求契。”
祠内幽暗深深，岑祀静坐暗影，不言不动。荒祠规矩从来如此，不诱、不逼、不劝，所有心绪、所有渴求、所有取舍，全由人心自生。
片刻，渊底淡声传出：“诉你心愿。”
陆峥抬眼，字字沉稳，无半分犹疑。
“数十年前，我师门惨遭构陷，被扣悖逆罪名，满门受牵连，师长含冤赴死。历年以来，流言固化，污名相传，无人翻案，无人证清白。我遍历山河，寻访旧证，终究无力回天。今求荒祠，助我洗去师门百年污名，让当年冤案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所求从不是私恩私利，是公道，是清白，是逝者不得安宁、生者不得释怀的执念。
沈砚闻言眸光微动，开口声线极冷：“你可知荒祠交易，从无廉价圆满。”
他当年求仇得仇，余生只剩空洞，最清楚一纸契书的重量。
陆峥颔首坦然：“我知。凡有所得，必有所舍。只要能还师门清白，任何代价，我一力承担，无怨无悔。”
清玄轻声提点：“执念入心，取舍割骨。你所求为人间大义，代价往往是自身最珍贵的心性机缘。一旦落笔，再无反悔余地。”
“我早已想透。”陆峥心志笃定，数年风霜早已磨尽侥幸，只剩纯粹坚持。
渊底声响再起，冰冷公允，逐条公示交易内容。
【心愿：昭雪师门百年沉冤，散尽世间污名，真相传世】
【代价：永久剥离喜乐感知，余生遇事无欢，见圆满无慰，遇美好无悦】
条款落尽，祠前一静。
换作旁人，听闻终生失欢，必定迟疑惊惧。可陆峥只是静静听完，眼底波澜不惊。
他见过师长蒙冤惨死，见过清白被流言碾碎，见过公道无处可寻。比起师门千秋清誉，一己余生悲欢，微不足道。
“我愿立契。”
他踏步上前，执起案上墨笔。烛火微弱，映着纸面陈旧纹理，也映着他毫无动摇的眉眼。墨落纸上，姓名笃定，一笔成型，因果既定。
没有异象轰鸣，没有风起云涌。
只一缕微凉气息入体，心底潜藏多年、支撑他奔走坚持的期许暖意，悄无声息剥离殆尽。
从此，他有志、有义、有是非、有善恶，唯独无欢。
契约已成。
陆峥放下笔，平静凝望祠门，躬身一礼，转身下山。
背影孤挺，落满暮色寒凉。
沈砚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默然良久。同样是落笔换圆满，有人求财求安，有人求情求仇，唯独此人，以余生暖意换人间清白。
清玄轻叹一声：“一念取义，半生孤寒，皆是自愿。”
荒祠依旧静默，收纳新契，静待下一段人心浮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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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寒锋叩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