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草木湿气，一路漫向荒祠的方向。青石板路被经年雨水浸得发暗，两侧荒草半人高，在风里起伏摇晃。祝清鸢走在前方，手中纸鸢始终悬在身侧，竹线松松捏在指尖，不急不缓。
清玄缓步跟在一旁，目光不动声色落在那只素纸鸢上。
方才林间一席话，他心中疑虑未消。荒祠引执念，是万古不变的规矩，可眼前女子身上，看不到半分迫切渴求。
“姑娘既来观祠，可知道祠中契约的代价？”清玄轻声开口，打破一路的安静。
祝清鸢脚步未停，视线遥遥望向不远处隐在雾气里的祠门，淡淡应声：“知晓。以自身心念神魂为筹码，换取想要的结果。世间人只看见如愿，却不愿细品失去本心的苦楚。”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旧事。
二人行至荒祠门前，祠檐老旧，骨笏静供于案上，祠内静悄悄的，没有往日求愿之人焦灼的低语。沉沉薄雾缠绕祠柱，低声的蛊惑藏在雾深处，却唯独没有朝着祝清鸢涌来。
清玄心头更觉奇异。但凡踏入这片雾域之人，心底执念都会被悄然放大，可眼前女子，不受劫气侵扰。
“这祠里的低语，不曾扰你？”
“心结不在，诱惑便无从落脚。”祝清鸢抬手，轻轻摩挲纸鸢边缘薄薄的纸面，“若是心中无所求，渊底的声音，不过一阵风响。”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砚正寻迹而至，他方才守在远处，感知祠前气息变动，便赶了过来。他站在清玄身侧，目光落在祝清鸢与那只白纸鸢上，心底生出几分感触。
砚正长久困于害怕离别的煎熬之中，最清楚被心底牵挂束缚是何种滋味。他看着女子淡然的模样，低声开口：“真有人能毫无牵挂，不惧别离？”
祝清鸢侧过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瞬便散去。
“无人能彻底斩断牵挂，只是有人学会接受离别。”她抬手指了指手中鸢线，“就像这纸鸢，握线之人总要做好断线的准备。死死攥紧不肯松手，线绷断之时，只会割伤掌心。”
砚正默然。
他从前总想死死攥住身边人的生机，不肯接受离别将至的结局，如同死死扯紧鸢线，越害怕失去，越是伤人伤己。祝清鸢简单一句话，恰好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惶恐。
清玄静静旁观二人对话，心中渐渐明白，这女子并非天生无执，只是早已见过离别之苦，才选择以旁观者身份前来。她看似游离事外，心底，依旧藏着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
祠中雾气缓缓流动，渊底低语依旧蛰伏暗处，静静观察新来的访客。它没有急切蛊惑祝清鸢，仿佛知晓，要撬动这颗看似平静的心，不能用寻常引诱。
祝清鸢迈步踏上祠前青石台阶，站在祠门之下，向内静静眺望。目光扫过供台，扫过幽暗的墙壁，扫过那一份藏在暗影之中的旧契。
“荒祠渡人，亦囚人。”她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山雾，“多少人踏入此地，本想挣脱命运，最后反倒被执念牢牢锁在此处。”
风掠过祠檐，纸鸢微微晃动，鸢线在指尖轻轻震颤。
她还没有许愿，可鸢线已牵至此地，离心底尘封的旧结，只剩一步之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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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鸢线牵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