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林,吹散荒祠最后一缕劫雾,也彻底拂去清玄心底残留的迟疑摇摆。
经此一番沉渊试炼,他终是悟透存律悯心之道。恪守道门规章为骨,心怀众生悲悯为肉,刻板道心破碎重塑,终得通透圆满。俗世执念、人心贪妄、天道偏颇,他皆看得分明,不再以单一黑白标尺武断世间悲欢。
荒山试炼已毕,入世修行圆满落定。清玄本欲就此辞山归观,回师门复命。
可幽深林间,一阵轻细风声裹挟纸鸢微动之声,徐徐传来。
树影斑驳错落,素衣女子静立山道中央。
祝清鸢一身浅素衣衫,不染尘埃,长发松松挽起,姿态闲散恬淡。她手中捏着一截纤细竹线,线端悬着一只纯白无纹的纸鸢。风过山林,纸鸢轻轻摇晃,不疾不飞,不挣不脱,安然悬于长线之上,一如她本人的心境,淡得没有半分波澜。
自下山入荒祠以来,清玄见过的世人尽数困于执念枷锁。
沈砚困仇,血海难平;苏晚困憾,岁岁空盼;砚正困牵,惧怕离别;温怀安困苦,长夜难安。所有踏足荒山之人,皆带着求而不得的滚烫执念,被心底的贪、惧、憾、恨牵引,奔赴荒祠求一场逆天如愿。
可眼前祝清鸢,截然不同。
她身上无愁苦、无焦灼、无贪求,眼底无爱恨牵绊,亦无得失执念。不似求愿之人,反倒像游离尘缘之外的观局者,静静伫立山间,冷眼看过人间浮沉。
祝清鸢察觉到身前道童的目光,抬眸看来。
她眉眼清宁,神色淡远,相逢陌路却无半分局促,只微微颔首,礼数清淡自持。
“道长滞留荒山,是尚未归去?”她声线轻软,如风拂素纸,干净无起伏。
清玄执礼回稽,心下微动,开口问询:“此山荒僻,浓雾锁祠,常惑人心神。世人入山,皆为求愿。姑娘孤身至此,看似无执无求,为何而来?”
祝清鸢垂眸,指尖轻轻捻动纤细鸢线。
“世人皆赴荒祠求圆满,我独来此间看离别。”
一句话清淡落地,却道尽不同。
旁人入山,皆是“求”。求如愿,求解脱,求逆转天命。
唯独她入山,只为“看”。看世人执妄,看执念缚人,看一纸旧契如何诱得众生甘愿献祭神魂,沉沦沉渊。
清玄心底愈发讶异。
荒祠藏万古契力,天生吸引执念深重之人。心无挂碍、无求无贪者,本不该被山雾引至此处。可祝清鸢偏偏踏破浓雾而来,一身清冷空寂,不染半分劫气,不被半分虚妄诱惑。
正思忖间,身后林间传来轻缓足音。
苏晚循着风声寻至此处。
她方才静立祠前调息,感知山林异动,察觉一股全然不同于过往的气息。不沉滞、不焦灼、不悲苦,干净得近乎疏离,便循着来路缓步寻来。
苏晚站定清玄身侧,目光轻轻落向那只悬风不动的素纸鸢,眸底微凝。
她半生困于求而不得的圆满,最懂执念缠身的滋味。世人但凡有心结、有缺憾、有渴求,便逃不开荒祠牵引。可眼前女子,像是从未被俗世缺憾困住过半分。
“姑娘手中鸢线未松,纸鸢不飞不坠。”苏晚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旁人盼纸鸢乘风万里,唯恐线短、风弱、不得高飞。你却任由它悬于风里,无所期盼。”
祝清鸢抬眸,望向苏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高飞有高飞的颠沛,落地有落地的安稳。”她缓缓道,“世人皆贪圆满,以为扶摇直上便是归宿。可他们不知,鸢线太紧,易断;执念太深,易沉。”
断线则坠落,执深则失心。
这一语,恰好道尽荒祠千祀劫局的根源。
无数人抱着圆满之念奔赴旧契,以神魂为饵,换一时遂愿。看似挣脱天命、扶摇得偿,实则步步收紧牵绊,待到契丝崩断,便是神魂坠落、永困沉渊之时。
清玄心神微震。
他历经数重幻境试炼,方才悟透取舍分寸,懂得守律悯心、不执不纵。可眼前这陌生女子,未曾入局、未曾试炼,却早已看透执念本末、得失真相。
山风再起,松叶簌簌飘落。
白纸鸢在风里轻轻摇曳,细线微微震颤,似有若无牵系着这片荒山的万千因果。
祝清鸢立于二人对面,依旧无求无争,眉眼清淡如初见,只是静静看着这片藏尽世人执念的荒山,轻声自语。
“荒祠旧契诱人如愿,可世间最安稳的归途,从来不是强求圆满,而是甘愿放空、甘愿离别。”
风停,鸢静。
新的尘缘,自此风逢初见,悄然启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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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风逢纸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