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慢慢褪去，祠宇隐回山林深处。清玄转身离开石阶，沿着来时的小路缓步往林子深处走。方才和岑祀那一番对峙，没有争出输赢，没有得到答案，反倒把藏在心底的疑惑揉得更重。
他修道半生，道观里的日子清净单调，每日诵经、画符、研读典籍。经卷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顺天为正，逆命为邪，凡是插手定数、交换命运的存在，都该归入邪异一列。从前他对此深信不疑，从没有半分怀疑。
可荒祠里一桩桩交易摆在眼前，让他没办法再照搬书上的定论。
他走在落满枯叶的山道上，脑子里依次掠过那些人的模样。沈砚身负血海仇怨，日夜被恨意啃噬，情愿拿心底的善意换仇人伏法；苏晚盼一个孩子，年年期盼落空，在煎熬里挣扎；温怀安困于清贫，一心想要富贵；砚正守着重病的亲人，在认命和赌一把之间反复徘徊。
他们不是被岑祀蛊惑拖拽进去的。所有的痛苦是俗世给的，执念是自己长出来的，踏向荒祠的脚步，也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清玄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柏树下，闭目沉思。
若是岑祀是邪，那这些主动奔赴许愿的人，又算什么？
若是荒祠只是提供一场等价的交易，那道门禁止逆命的戒律，又该如何看待这些求而不得的凡人？
他抬手摸了摸袖中备好的符箓。下山之前，师门交代，若是查证确为邪祟作祟，便出手除之。可到了此刻，他已经分不清，这符箓该何时出手，该不该出手。
脚步声轻轻从侧边传来，是砚正。
砚正方才依旧在青石那里坐着，想来是见祠前雾散，也往这边走动，撞见了沉思的清玄。
“道长方才和祠主交谈过了？”砚正轻声开口，眉眼间依旧压着一层愁绪。
清玄睁开眼，看向他，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的迷茫藏不住：“嗯，我问了他何为正邪，没有答案。”
砚正苦笑一声：“我其实时常在想，若是病痛别离本就是天命，我想要亲人平安，本就是在求一份不属于我的东西。可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我实在做不到坦然接受。”
这话像一块石子，投进清玄翻涌不定的心湖。
他读遍大道，知晓天命有常，生老病死皆是定数。道理易懂，可落到活生生的凡人身上，那层冰冷的规矩，便显得格外苛刻。
“我从前以为正邪黑白，一眼便能分清。”清玄缓缓开口，声音低缓，“直到来了这里才知晓，凡人的苦楚，从来不是几句经文便能抚平的。”
砚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语。他没有劝清玄放下追查，也没有劝自己奔赴荒祠，只是陪着站在树下，听林间风声掠过枝叶。
清玄抬眼望向云雾笼罩的祠宇方向。
他奉师命而来，本是带着一套既定的评判标尺，可一场对峙过后，标尺已然松动。他依旧还要继续观望、继续查证，只是心中那份笃定，再也回不到从前。
经书的戒律还刻在心底，可人间万般取舍，已经让他的道心生出惑意。
何为正，何为邪，他还要慢慢去找寻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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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道心初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