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祠外的浓雾翻涌流动,一层一层裹住青灰祠墙,祠檐垂落的陈旧木牌隐在雾气深处,看不真切。
清玄顺着林间小径走回祠前,方才和砚正一番交谈过后,那些缠绕在心间的疑问,并没有消散半分。沈砚的仇、苏晚的盼、温怀安的贪、砚正求而不敢赌的平安,一桩桩心愿,一份份代价,轮番在他脑海里掠过。他修道半生,年岁不上不下,半生清修只读规整道经,经文里正邪壁垒森严,可真正入世观望荒祠百态,他熟记的大道准则,第一次变得无法笃定。
他没有跨入祠门,只是静立石阶之下,等候祠主现身。
没过多久,雾气缓缓向两侧散开,岑祀自幽暗祠庭中缓步走出,衣袂裹挟山间冷雾,神色清淡平和,无半分妖异戾气,亦无刻意温存善意,静静立在祠前白雾里。
岑祀目光落于他身,声线轻淡:“道长徘徊此地许久,是还有话想问?”
清玄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一身素净道袍端整肃穆,神色沉稳无锋芒,却带着一份修道之人的审慎与诘问。
“我奉师门之命下山,观望此祠,查你来历因果。数日观望,我亲眼见过沈砚以本心善意,兑换血海仇怨得偿;见过苏晚执念子嗣,困于圆满虚妄;见过温怀安贪慕浮华钱财,甘愿以身入局;也见过砚正心怀至亲牵挂,明知利弊,却依旧进退两难。”
他字句沉稳,皆是连日观望所得,藏着心底最深的困惑。
“道门典籍铁律,逆命改数,窃乱天机,便是邪魔歪行。可我所见真相,全然相悖经书定论。你从未胁迫、从未诱骗,所有踏足荒祠之人,皆是身遭俗世疾苦,心生执念,自愿以心头珍重,置换所求圆满。”
清玄微微蹙眉,道出心底诘问。
“何为正,何为邪?经书所言大道,与人间真实百态,我已然分辨不清。”
岑祀静静听完全部诘问,神色未变,目光掠过层叠山林与缭绕白雾。
“天道有缺,世事难全。世人求而不得,执念缠身,本就是人间常态。我不过是予世人一次自主抉择的机缘,交易等价,得失相当,无强取,无强予。”
“可机缘亦是陷阱。”清玄不肯作罢,道出核心症结,“所得圆满皆有对价,众生得偿所愿之时,必会遗失此生至珍。沈砚的温柔恻隐日渐消磨,终会沦为冷漠寡情之人;苏晚若落笔缔约,往后岁岁朝夕,皆会失去寻常温情;温怀安得财顺遂,亦要偿付对等代价。”
“皆是人心自选。”岑祀语调平稳无波,“执念生根的是他们,执意求愿的是他们,畏惧代价、犹豫不前的亦是他们。我只承接心愿,不造执念,不逼抉择,更不代任何人承担因果。道长可劝世人回头,却不能拦世人向愿。”
一语道破局中真相,也正中清玄立身的分寸。
他入世以来,始终恪守本心,只提点利弊、规劝旁人,从不强行干预、强行阻拦。劝是道心本善,取舍在世人自身。
山间浓雾缓缓流转,横亘在二人之间,像一道模糊不清的正邪边界。
清玄望着眼前淡然伫立的祠主,半生修道建立的正邪认知,彻底松动摇晃。他依旧看不透岑祀,辨不明荒祠善恶。世人自愿入局的执念,天道缺憾的不公,经书刻板的定律,三者交织,让他向来笃定的道心,彻底陷入两难。
“我会继续留在此地观望查证。”清玄敛去心绪,语气沉静,“真相未明之前,我不会妄断是非,不判正邪。”
话音落尽,岑祀微微颔首,无需多言,身影再度消融于茫茫祠雾之中。
林间风声簌簌,雾色沉沉。
清玄独立石阶之下,回望连日所见众生百态,心头正邪壁垒摇摇欲坠。
他的问道、辨心、查真之路,才刚刚开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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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正邪初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