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把沈砚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岑祀安静望着他,没有劝,也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再问一句“你当真不后悔”。荒祠的规矩摆在那里,进门之前的犹豫是人心,踏进门说出的话,便是定数。
她微微侧手,伸向身侧积着薄尘的木案。
案上叠着一卷泛黄的古契,帛纸质地,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毛,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旁人看不懂的祀文,每一道淡痕,都是从前求愿者留下的印记。
“既已抉择,便在此落契。”
岑祀的声音很轻,混着祠外漫进来的雾气,听不出喜怒。她将古契摊开在木案之上,又取来一支墨色暗沉的骨笔,推到沈砚面前,“你要知晓,契书一旦落笔,便再无回转余地。善意不是骤然抽离,它会慢慢从你心底消散,往后的日子,你会一点点察觉。”
沈砚垂眸看向那卷帛纸。
纸上的文字晦涩难懂,可他莫名能读懂其中的意思:愿成,祀礼必收,天命不徇,心念自承。
他伸手,握住那支骨笔。笔身冰凉,像是浸过千年寒泉。
“我知道。”
他的声音平稳,方才在山间已经把所有退路都斩断了,此刻再无半分摇摆。
指尖蘸墨,沈砚的目光落在契书预留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砚。
墨落在陈旧帛纸上,慢慢晕开,很快,字迹边缘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辉,顺着祀文的纹路缓缓游走。
就在名字写完的刹那,沈砚心口轻轻一沉。
不是疼,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像是有一团藏了很多年的温热,被悄无声息抽走了一小块。并不剧烈,几乎要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下意识攥了攥拳头,想找找往日里那种看见苦难时,心底泛起的酸涩与不忍。
可什么都没有。
方才若是放在从前,他看见祠里蒙尘的旧物、孤冷静坐的岑祀,尚且会生出一丝微弱的恻隐。现在再看,只剩下平静,一片漠然的平静。
只是此刻,他还分辨不清,这是契书的作用,还是自己一心复仇之后本就该有的模样。
岑祀静静看着帛纸上亮起的银纹,待光芒缓缓敛入纸中,才抬手,将骨笔收回。
“契已成。”
她低声道,“你所求的报应,会循着因果慢慢落到仇人的身上。不会立刻降临,有它自己的时序。而你的祀礼,从此开始剥离。”
沈砚抬眼:“要等多久?”
“因果各有命数,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岑祀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古契上他的名字,“荒祠只负责承接心愿,不负责定下时日。你只需等着结果就好。”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算不上意外。他本就没有奢望一夜之间大仇得报。
烛火依旧摇曳,祠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檐外风吹铜铃那一声沉闷沙哑的响。
沈砚站在原地,试着回想沈家覆灭那一夜,亲人哭喊的模样。恨意依旧滚烫,牢牢盘踞在心底,一点都没有减弱。
唯独那些夹杂在恨意里、柔软的心疼与哀恸,淡了。
他以为自己会为此恐慌,可心头一片平静。
“我可以走了?”他问。
“可以。”岑祀抬眸看他,“只是记住一件事。契书不可逆,哪怕将来你后悔,重回荒祠,也无法取回交出的东西。”
沈砚看向那卷古契,淡淡应了一声:“我不会后悔。”
他转身,朝着祠门走去。
木门在他离开时,再次吱呀合上。
祠内,岑祀独自对着木案上的古契,烛火映着帛纸上崭新的字迹。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那道名字,眼底依旧是长久的沉寂。
又是一桩以心换愿的交易。
世人总盯着想要的结果,很少去想,被拿走的那一部分自己,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如何慢慢改变一个人。
山雾重新裹住走出祠门的沈砚。
他踏上下山的路,背影孤峭,融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属于他的故事,才刚刚换了一个模样,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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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古契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