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锁山，暮色沉沉倾覆下来，将整座荒祠笼入一片寂静苍茫。
沈砚退出祠外之后，便一直静立在青石阶下，没有离去，也没有再推门而入。
白日心底翻涌的挣扎、犹豫、拉扯，在漫长的静坐里，一点点沉淀平复。
他方才纠结的，从来不是复仇该不该。
而是惧怕代价。
惧怕舍弃善意之后，自己终将沦为无情无温的杀戮之徒，彻底丢掉曾经纯粹的自己。
可夜色渐深，山林寒凉，过往血色一幕幕清晰复刻在脑海，让他所有的迟疑，尽数烟消云散。
他记得沈家满门惨死的模样。
记得长辈临终的嘱托，记得孩童无助的哭喊，记得那夜冲天火光，烧尽了他所有的安稳与年少。
这世间公道万千，唯独亏欠沈家一条生路。
他漂泊数年，刀口舔血，苟活至今，本就不是为了做一个善良温和的好人。
他活着，只为复仇。
既然本心温柔、余生善意，本就是他复仇路上最无用的牵绊，舍弃，又何妨？
雾风凛冽，吹乱少年鬓边碎发。沈砚原本微动的眼底，彻底归于沉寂冰冷。
纠结落幕，尘埃落定。
他想通了。
世人惜善、惜情、惜余生温热，可他沈砚，早已无余生可惜。
自沈家覆灭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只剩复仇二字。若能换仇家血债血偿，剜去心底善意，是最划算的祀礼。
夜色渐深，山间万籁俱寂。
沈砚缓缓抬步，重新踏上布满青苔的石阶。
方才踌躇犹豫的身影，此刻挺拔如寒峰，再无半分摇摆。
短短数个时辰的静坐，他亲手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从此世间再无温柔悲悯的沈家少年。
唯有为仇而生、为恨而活的孤客沈砚。
他一步步走近紧闭的祠门，指尖悬在木门之上，没有即刻推开。
最后一瞬，他回望苍茫雾山。
算是彻底，告别了心底仅存的柔软。
片刻后，指尖轻推。
老旧的木门再度发出吱呀轻响，冷风携雾入内，破开祠内静谧的烛火微光。
岑祀依旧静坐蒲团，眉眼清淡，似早已预知他会归来。
她抬眸看向门前少年。
不过短短数时辰，眼前人的气质已然天翻地覆。
方才眼底的挣扎、温热、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覆满寒霜的决绝。
沈砚抬步走入祠中，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满山雾色。
他站在古旧烛火之下，脊背笔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祠主，我想清楚了。”
“我愿献祭毕生善意，换沈家满门沉冤得雪，换所有仇人，尽数偿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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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执心待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