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悔赴荒祠

秋山的晨光来得迟,淡淡的雾气缠在层叠的枝桠之间,一路漫向幽深的谷底。苏泠是趁着天色未亮动身的,临出门前,她站在床边看了许久熟睡的孩儿。小家伙呼吸均匀,脸颊圆润,再也没有当初高热奄奄一息的模样,这是她当初拼尽一切想要换来的结果。

只是这份如愿,如今已经变成沉甸甸的枷锁,日日箍着她的心。

日子越往后,记忆消散得越是明显。

她记得自己是孩子的母亲,记得当初跪在荒祠里许下的心愿,记得岑祀说过代价会缓缓生效。可那些独属于她们母子的细碎过往,正在一点点消融。她记得怎么照顾孩童,喂奶、穿衣、哄睡,所有动作熟稔得仿佛刻在身体本能里,可心底那份滚烫的、独一无二的牵挂,慢慢淡得几乎看不见。

孩子学会开口说话之后,第一声母亲喊出来的时候,苏泠甚至下意识往后顿了顿。

她低头望着孩子澄澈的眼睛,想要翻涌出发自内心的柔软欢喜,可心底一片荒芜空白。她能扯出温柔的笑意,伸手抱住他,可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想不起怀他十月的忐忑,想不起分娩时的剧痛,想不起第一次把小小的婴孩抱入怀中,那种又惊又喜的震颤。

旁人都羡慕她逃过丧子之痛,丈夫待她温和,邻里时常上门探望,没有人知道,每一次和孩子相处,对她而言都是一场无声的折磨。

死亡的痛是一瞬,可血脉相近,记忆却两相陌生,是绵延一生,无处可逃的孤寂。

无数个深夜,等所有人都沉沉睡去,苏泠就坐在窗边,一遍一遍回想荒祠里的对话。当初清玄苦苦劝她,告诉她遗忘的余生有多难熬,那时她满心只想着留住孩子的性命,觉得只要人活着,别的牺牲都不算什么。

直到代价一点点落下来,她才懂,自己低估了回忆的重量。

悔意在心底疯狂滋长,到最后再也压不住。她生出一个渺茫的期盼,或许岑祀愿意通融,或许契书尚有回转的余地。她愿意放弃这份得来的安稳,哪怕换回丧子的结局,她也想拿回属于她和孩子的那些记忆。

简单留下一张字条,她孤身踏上进山的小路。

山路难行,枯枝野草横在道上,晨露打湿了她的裤脚,寒凉顺着布料浸到皮肉里。她走得又急又慌,好几次脚下打滑,扶住旁边的树干才站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荒祠。

转过一道山弯,她看见了砚正。

砚正本就常来这片深山静坐,他所求从来不是复仇、不是钱财,只盼家中亲人平安无祸。他性子安静,不喜尘间喧嚣,常常独自在山林间漫步,思索执念得失。今日一早进山,远远就看见一个妇人步履仓皇,面色憔悴,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愁苦,方向正是那座传闻中的荒祠。

砚正停下脚步,没有径直走开,轻声开口:“夫人这般匆忙,是要去往前面的荒祠?”

苏泠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他,眼眶早就泛红,声音微微发颤:“是,我要回去,我想反悔,我想要拿回我的记忆。”

砚正闻言,眉头轻轻蹙起。他虽还没有踏入荒祠立下属于自己的契约,却清楚荒祠流传多年的铁则。所有交易,皆是许愿人自愿取舍,落笔成契,因果既定,从来没有随意撤回的道理。

“荒祠的交易,讲究一个心甘情愿。当初是你主动奉上代价,换心愿圆满,契书一旦定下,便没有反悔的机会。”砚正的语调温和,没有斥责,只有一句客观的陈述。

苏泠听见这话,积攒多日的委屈与绝望一下子涌上来,泪水顺着脸颊滚落:“那时候我只看见孩子要死了,我一心只想留住他,我哪里想得到,往后朝夕相伴,我却记不得我们之间的一切。这样活着,我实在受不住。”

她抬手胡乱擦去眼泪,眼底还抱着一丝侥幸:“哪怕要把孩子的命还回去,我也认了,我只想找回那些回忆。”

砚正静静看着她落泪,一时没有再开口劝说。他看着眼前崩溃的妇人,心底也暗自思忖自己心底的愿望。他所求亲人平安,这份念想同样沉甸甸,若是有朝一日心愿得偿,他是否也会像眼前这人一般,承受预料之外的代价,生出悔意?

执念诱人,代价难料,这是荒祠给所有许愿人的考题。

风穿过林间,卷起枯黄的落叶,在两人脚边打了个旋。

砚正沉默片刻,缓缓让开道路:“我拦不住你,你可以去祠中一试。只是你要做好准备,因果一出,大多没有回头路。”

苏泠朝他微微颔首,道了一声谢,便继续往前赶路,单薄的身影很快又走进前方缭绕的白雾之中。

砚正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山野寂静,只有风声漫过树梢,无声见证又一桩执念带来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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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悔赴荒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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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祠观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