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晨雾散得慢,薄薄一层浮在村落的田埂之上。
苏泠踏着晨光回到自家小院的时候,屋里的孩儿还在襁褓之中安睡,呼吸轻浅平稳,再没有前些日子高热难退、气若游丝的模样。
她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孩子,心头漫开一层淡淡的暖意,只是那暖意底下,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她知道这是她求来的结果,孩子活下来了,可代价也已经跟着契书生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侵蚀过往。
起初并无太大异样。她照旧熟练地给孩儿喂奶、换襁褓,哼着小调哄他入眠,动作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旁人瞧着,只当是寻常慈母,谁也看不出异样。
可每到夜深人静,她独自坐在灯下的时候,恍惚之间,总会觉得少了些什么。她想回忆孩子刚刚降生那日的心情,想回想第一次将小小的婴孩抱进怀里的触感,脑海里却是一片模糊,抓不住半点清晰的画面。
她拼命去想,眉头紧紧蹙起,到最后只余下一阵茫然的酸胀,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一日午后,温怀安外出采买货品,途经这个村落。他素来奔走各地做生意,走南闯北,恰好路过苏泠家院外,听见院内孩童软糯的啼哭声,下意识顿住脚步。
他早前也曾听闻荒祠的传闻,心里一直记着那座藏在深山之中、以执念换心愿的祠宇,只是他所求尚在心底,还没有下定决心踏入祠门。
院门虚掩,他本无意窥探,只是风一吹,门板轻轻错开一道缝隙,他恰好看见院内的苏泠。
苏泠抱着啼哭的孩子,动作依旧轻柔,伸手轻轻拍着孩童的后背哄慰,只是她的眼神很空。孩子伸手攥住她的衣襟,咯咯地笑,苏泠望着这张稚嫩的小脸,脸上有浅浅的笑意,眼底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温情,像是在照看一个陌生的、需要照拂的孩童,而不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温怀安心头微震,悄悄立在墙外,没有出声打扰。
他能看见苏泠的迟疑,她哄着孩子,嘴里下意识说着哄人的话,可说着说着,自己顿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儿,轻轻呢喃:“我好像……记不得什么时候抱过你了。”
话音很轻,随风飘出来,落在温怀安耳中。
苏泠自己也愣了愣,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当是连日照顾孩子太过疲惫,思虑过重,才会生出这般奇怪的念头。她压下心底那股陌生的惶恐,继续低头哄着怀中婴孩。她记得自己很爱这个孩子,拼尽一切也要保住他的性命,这份心意还牢牢刻在心底。可支撑这份爱意的一桩桩旧事,那些深夜不眠、疼痛欢喜交织的片段,正在一点一点从她脑海里剥离、褪色。
温怀安沉默许久,轻轻转身,顺着田埂慢慢走远。
求财是他心底的执念,他一直盼着能得滚滚钱财,摆脱捉襟见肘的窘迫。可方才窥见苏泠的模样,让他心底第一次生出动摇。心愿得偿的背后,是无声无息的失去,那些看不见的、藏在人心深处的东西,一旦被拿走,余生只剩长久的空缺。
他一路走,一路回想荒祠之内岑祀平静无波的模样,想起那些交易背后沉甸甸的代价。世人只看见许愿之后的圆满,却很少有人提前预想,自己能不能扛住失去之后漫长的余生。
落日慢慢向西倾斜,金色的霞光铺满山野。
苏泠将熟睡的孩儿放回床榻,独自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流云,努力回想过往,脑海里依旧一片朦胧。她心里隐隐明白,荒祠的契约,从来不会失信。
她得到了孩子活下去的机会,而属于她们母子独有的回忆,正在随光阴缓缓消散,再也寻不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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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旧忆渐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