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晚卿低头,放了瓣羽毛在扶相与的鼻尖,她凝视几息,总觉得羽毛没有动,随即阴沉着脸看向跪了一地的太医。
“人怎么还没醒,”她眸子顿顿,腔调忽然又变了,“孤养你们不是吃白食的。”
这儿是离宫最近的一处温泉山庄,先帝在时倒是常来,宫人配备得也算齐全。
此处当值的不过赵、李太医二人,剩下的都是临近被侍卫抓过来的。
李太医顶着凶光,刚想开口,就听到陛下冷冰冰道:“滚。”
这是……
堂下几人相视一眼,不明所以,还是胆战心惊地退出大殿。
萧晚卿盯着飘飞的羽毛一时愣了神,不留神间羽毛从指尖滑走。
白色的床榻上,扶相与秀白的脖颈在青丝里若隐若现,长而浓密的眼睫跳动着,唇则紧紧闭着。
红润,纤长。
萧晚卿坐在床榻另一侧,指节修长,紧紧扣在凸出的楠木关节上。另一只手则覆在他的眼睫上。
说不清她的神色,浅而又浓。
萧晚卿俯身,松散的长发忽然扫在扶相与的脸颊两侧,她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醒了就别装睡了,”她毫不客气地点破,随即收回身子,“现在很没力气吧。”
日光顺着窗棂而过,扶相与费力地睁开双眼,浑身上下都是被灼烧的感觉,觉得有些渴。
他是睡了好几日么,怎么一醒来就在行宫里了。
“我想通了很多事情,”萧晚卿掀开眼帘,漫不经心,“很多事情无法注定,可有的事情却能由我来定。”
扶相与怔怔,挣扎着起身,素白的里衣随之落下来,他微微咳嗽,露出脖颈顺滑的线条。
他不明白萧晚卿什么意思,转而对上萧晚卿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眸,才回过一点神来。
扶相与似乎有些忘了。
五年的光阴,早就将萧晚卿脸上最后一点少女的圆润削凿殆尽。
她的下颌尖了,颧骨也显了,一张脸更美得极具攻击性。
早就不是当初的她了。
“你睡了三日,三日里病情反复,”萧晚卿面无表情,久而不见的戾气逐渐缠上她的眉眼,心口却在砰砰狂跳,“即便太医告诉孤,说你并无大碍,可好几次孤都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
不是吐就是浑身瑟缩发抖,米水怎么都喂不进去。
她眼底鸦青依旧,像染上的墨渍。
萧晚卿觉得有泪水在脸上横七竖八地流淌,每次想去擦拭,就会发现脸上空无一物。
没有愤怒,也没有愤恨,一句很是平常的话语,用再平静不过的腔调来回转折。
萧晚卿附在他的耳畔,很是低低:“扶相与你逃不掉了,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永远都逃不掉。
生生世世都只能做孤坟墓里的冤魂恶鬼,等着孤来垂怜。
话罢,她甩袖离去,没有半分留恋。
扶相与停在原地,没有说话,好看的眉眼压下去,宛如一池被吹皱的春水。
萧晚卿快步离开,凤眸上好似染上层早已融化的霜雪,始终让她不得言语。
穿过亭台楼阁,最后她停在一处偏僻的院子,假山荒废多日,露出被风沙侵蚀的一角。
旋即她才顿住,胸腔里起伏不定,好似真得有东西在搅动,让她难以忍受,一颗心总是咬逃出胸膛,在地上滚了又滚,沾满泥泞草屑再回到她的胸腔里来。
令她痛苦至极。
“扶相与,”萧晚卿大口喘气,嗬嗬笑出声来,“我们只能这样,纠缠到死。”
她能怎么办,只能这么办。
萧晚卿扶着假山边缘,五指牢牢嵌进去,凸起的石尖刺进指腹,磨出些许红印。
正当她想弯下腰身,靠在一侧之时,有双手大力扶住她的肩背,将塌软下去的腰腹带起。
萧晚卿骤然回身,直接一个巴掌扇过去,却被那人躲开,纤细的手腕反被桎梏。
深紫衣角上的金线宛如耀目的日光,在暗处都能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
萧晚卿戾气骤起,比任何时刻都想杀人:“放肆——”
当值的暗卫呢,怎么就让别人轻易近了她的身。
假山逼仄的一处,萧晚卿虽被困在里侧,但气势汹汹,眉心点缀的梅纹红得似血,和一旁绘制的青叶交相错落。
今日她没有着往日一贯着的服饰,罕见地选了件紫色的。腰际的缎带松松垮垮挽了个结,三尺款的封带上,梅花绣得活灵活现,正在风中随性摇曳。
萧晚卿抬头后,眯着眼睛看清是谁冒犯她之后,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面前此人,清秀通雅,浅色的单薄长衫,抱着这个时节并不存在的荷花,仿佛走了一路。长至人小臂的草叶在风中晃动,还有数种说不出名字的淡雅花朵挨挨挤挤着,凑在一起反倒成了他身上的不二缀饰。
制芰荷以为衣兮。
萧晚卿扬起下颌:“你是谁,为何出现在此。”
听得男子轻笑,他似乎很是熟悉这处地界,也扬起下颌,打量起四周来,眼角眉梢处的透着点温柔,很是雅容:“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言辞间,他轻轻拢了拢花蕊的叶片,低头小心拨弄,生怕弄坏了这束花瓣。
比起旁的,他更在意他怀里的花。
萧晚卿心底的燥意不知不觉间消失,面对这人,她罕见地多了好脾性,不过依旧不肯示弱。
“孤没有应允,这里便不能有人。”
听到“孤”后,男子脸上才有动容,他的年岁比萧晚卿的要大,但好像又大不了多少。
他微微俯下身子,做出个略显笨拙的礼节,身上的贵气不比萧晚卿的少:“那陛下,先容臣为妻送束荷花。”
答应凝之已久,总不至于失约至今。
男子在盈满一身的香气中翩然离去,仪容仙然,好似颔首的仙鹤。
孤高冷凉。
萧晚卿没有言语,悄然间头疼欲裂,扶着假山良久才恢复神智,她将五指松开,总觉得上面也沾染了许多散不去的荷花香气。
冬日里确实没有荷花,但她若没有记错,取来活水日日温养着,也能在冰天雪地里开遍荷花。
他到底是谁。
萧晚卿咬破下唇,血腥气弥漫开来,神智被抢夺着,杂乱的人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此刻碾着她的命层层盘剥。
头疼得厉害。
小五从高处一跃而下,想要上前搀扶,却被萧晚卿拒绝。
她捂着双目,竭力压制:“刚刚那人是谁。”
紫衣华贵,萧晚卿凤眸敛起,扫射在人身上又冷又烫。
小五不知何意,胸口骤然一僵,很快回过神来:“陛下,刚刚有人来?”
方才她听见陛下言语,还在奇怪陛下是在同谁说话。
此处探子繁多,如此密布,如何会让旁人轻易踏足。
萧晚卿垂着眸子,许久才直起腰身,掸了掸手上不存在的霜雪:“退下吧。”
算了。
这些都不重要。
萧晚卿迈着步子,天空落了点蒙蒙的细雨,沾湿在她的额发之上,连花钿上都沾了点可以浸润花瓣的湿气。
“东西都准备好,”萧晚卿侧过身子,肤白皎洁,比之月盘也不为过,“几日后用得上。”
小五沉声:“都已经按照陛下的嘱咐准备好了。”
萧晚卿懒懒拉下眼帘,不再理会任何人,神情带着点倨傲,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红日升起,却不如往日那般喷薄,雾气横生,给它披了层浅淡的白纱。
一轮太阳在她身后正缓缓升起,有如数度轮回。当它再度落下,尖叫嘶哑着砸在湖面上,抑或是七零八落地顺着枯枝叶片掉进泥里。
升落朝歇不过几次,透着窗棱斜贯而入。
萧晚卿正垂首,凝视面前的一汪暖泉,姿态纤然。
随即她弯下身子,试了试水里的温度:“不错。”
一旁的案几上堆满了各式的花束,香气盈人,随着热气弥漫开来,掩盖一室的兰香。
扶相与和着中衣靠在池边,热水洇在他的发上。见萧晚卿来,想退到一旁。
萧晚卿没有理会他的一举一动,自斟自饮,挨着他坐下,语气薄淡:“你躲什么。”
她想起很远以前的事,可再远也不过三年:“那年我在太液池扔了一方墨,鱼儿就这样游动,尾羽一扇,墨就洇开了。我一偏头,就见墨池里的你在对我笑。”
绿袍紫带白玉冠,桃花若水长秋波。
扶相与微微仰起头,露出喉结处漂亮的线条,他本就生得偏女相,又面如施脂,总能引得谁多看几眼。
他今日在此还未待上多久,就见陛下穿着薄衫进来了。
就算是以前都未曾如此过。
透过蒸腾的雾气,萧晚卿突然不说话了,她看不清浅浅温水上的倒影,眼眸底下一晃。
觉得雾气有些恼人。
一时无声,安静得令人讶然。
萧晚卿的指尖点在扶相与的唇上,沙哑中带着点**:“扶相与,我觉得我错了。”
“你说你不愿做扶韫之,”她身上还带着浅淡酒气,酒意在脸颊两侧小火慢煮,“可我不会送你那杯毒酒。”
再恨都不会。
热意在裙摆下流淌,花香下是层不宜令人察觉的香料,同样被小火炙烤着,烟气悠悠打着旋。
扶相与低头去嗅落在池子里的花瓣,他温养好几日,精神气比先前好上不知多少。
耳垂随之一热,他刚想去拭,却被萧晚卿阻止,指腹在他的唇上轻轻碾过去:“放轻松。”
少女的神情郑重又疯癫,垂下的手臂光滑白洁,揽在薄如蝉翼的里衣里,她在平息乱而密集的心绪。
“你是在不认可我么,”她下了台阶,裹了水的衣料牢牢贴在小臂上,一步步离扶相与更近了,“所以觉得终有一日我注定弑杀成性。”
扶相与在一步步向后退,直到退至夹角,退无可退。
池水在他的腰间打转,染湿墨发。
萧晚卿吃准了他,左手和他交扣,右手则把玩起他的头发,声音低低带着引诱:“你该唤我什么?”
扶相与没有任何抗拒,也没有任何接受,平平淡淡:“陛下。”
萧晚卿给了他一个巴掌,力道不重。
扶相与被突如其来的巴掌弄得不知所措,一直在努力克制的呼吸不再,多了些急促,迟疑片刻。
萧晚卿掐起他的下颌用力吻上去,喉舌之间秘密麻麻触感,意乱情迷间她的手没由来地没入水中按在他的腰处,长长的指甲掐进肉里。
答错了。
感受到身下之人的抽疼,她没有放过他,而是加深这个吻,唇纹互相游移着,沾上的池水让这个吻更加畅通无阻。
她有意让他受着。
两情相悦也只是两情相悦,情爱或许不只需要情爱。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罚也是赏。
萧晚卿吻到尽兴才松开他,冷冷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告诉我,你该唤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