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出碧裁,临近书院最近的一颗参天榕树旁,有座朱红亭子,一只绣着缠枝莲纹路的绣鞋轻轻从挨着的枝叶中探出来。
云头履悠闲地荡来荡去。
远处,随着“扑通”一声,骤然爆出喧闹的人声。
大堆的丫鬟婆子乌泱泱赶过去,气势汹汹,还有位贵妇人哭天抢地地喊道:“我的儿——”
萧晚卿无动于衷,觉得还有些吵闹,刚想侧过身,就听见一阵簌簌的响动。
她半掀眼帘:“何事。”
有的人生来就矜贵,即便一朝入凡尘,气势上也是比旁人浓郁好几分。
小五半跪在另一侧,以膝点地,腰间的剑抵在腰间,她的声音很是沙哑:“主子,楚淮安性命无虞。”
萧晚卿瞧见覆在面上的绿叶片,说不出愉悦与否,嘴里嚼着饴糖。
“你说你是我母亲的人?”良久她侧过脸,目光在小五脸上虚虚一晃,“为何我一出生就没见过你们,现在你们才现身。”
为什么冷宫没见你们出现,为什么阿娘从未告诉过我你们的存在。
萧晚卿对谁都有不小的防备。
小五自然知道会面临萧晚卿不轻不重的诘问,她的腰身再次俯下去:“我们一直都在,只不过分为两支,一支由裴大人管辖,另一支则在冷宫里全军覆没。主子出事后,我们寻您寻了很久。”
近日才寻到。
小五的声音渐渐哑了,没想到只是一别,便和主子天人永隔。
她的年岁不大,自记事起就跟在主子身边。
萧晚卿阖目,一只脚翘起,露出白皙的脚腕,浅紫色的衣裙落下,宛如游鱼散开的尾翼。
阿娘来自北疆,身上还流了血胡人的血,在京都毫无根基,也不是从北疆带来的,如何能在京都养出一支暗卫来。
她记得自己小时,阿娘有时会在无人处私语。
冷宫日子不好过,可她们母女俩却比寻常人好过。
萧晚卿有些费解,但能确定面前此人的身份,还待细细考察。
既然换了主子,他们还愿意继续效忠吗。
萧晚卿冷眸冷眼,目光投向远方。
临近傍晚,水天一色,披着金光的大雁乘着日光从远处飞来,稳稳落在河中央的枯木枝上,用嘴梳理雪白的毛发。
没多时又被嘈杂的人声惊扰到,扑着翅膀飞走了。
萧晚卿对他们都不在意,视线继续平扫,掠过层峦的叠山,顺着长而险峻的线条游走。
平静无波。
瞧物总比瞧人舒心。
她刚想收回视线,深褐色的瞳子顿时一收,嘴角微微旋起,仍是保留点得体的弧度。
长亭外,绿色葱茏。
春日里总是不一般的。
扶相与着了身暗色流云纹的袍子,浮着一身纤色。
出于教养,扶相与都该去问候几句落水的楚淮安。
可他没有。
小道长廊,扶相与走得极快,原先有些焦急,步履快起来。
萧晚卿来了兴致,一手托腮静静看着,她想弄清楚他想做什么,是在寻什么人吗。
是不是在寻她。
只能在寻她。
萧晚卿黑洞洞的瞳子流光溢彩,她盯得出神,全然忘了还有小五的存在。
她没有发话,小五便走不了。
小五大着胆子望了萧晚卿一眼,脸咻地红了。
方才没有细看,如今才发现小主子生得这般花容月貌,甚是肖像主子,看得她心一跳。
不过,小主子看什么这么认真,她顺着方向望去,同样发现一人。
不知为何小五咬牙切齿起来,他们不过和小主子失去音讯一年,小主子竟然给旁人做起了婢女。
他们金尊玉贵的主子,怎么能给人做婢女。
小五看着瞧得出神的主子,当即沉声:“半刻钟。”
萧晚卿当即扭头,意识到什么后,扑哧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全然没了先前的凌厉。
杀人分尸套麻袋,不过半刻钟。
萧晚卿敛下眉目,修长的食指在脸侧挑过,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眶,轻声嘱咐道:“快走吧,别让人瞧见了。”
半刻钟,动作确实快。
她犹豫了一瞬,就见扶相与站在数十丈外的台阶上,抬头向她望去。
扶相与选的位置很巧,若是在亭下,是瞧不见萧晚卿的。
游曳的薄纱顺着亭檐浮动,萧晚卿慵懒抬起眼皮,指尖点在略显圆润的脸上,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在见到扶相与的片刻,她的眸子再度亮起来,像被日光打磨规整的宝石,每处都能迸出光彩来。
她如今十四岁,正是灿烂明媚的年纪。
扶相与抿着唇角,忽然松开,他定定着,衣裙衣摆,就连唇边细细的纹路都一起融进他浅褐色的瞳子里。
时间在拉长,远处的人声,掠过屋檐的飞鸟,浅灰色的砖瓦,一层一层凹壑着堆积而上。
他只看见萧晚卿,仰首的萧晚卿,垂手的萧晚卿以及敛着眸子冲他笑的萧晚卿。
除此之外,什么都未曾看见。
扶相与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松懈下来,发出的动静不再刺耳难听。
可骤然间如雷电乍惊,一场夏日才该到来的雨水戛然而至。
扶相与只觉得淋湿满身,发带松了,饰品歪了,可那又怎么样了。雨水顺着他的脖颈向下滑,有如细密的针脚,旋一旋,钻进皮肉里。
君坐亭台笑,左右咸欢康。
“阿晚,”扶相与一如既往的安静,不多时到了亭子下方,身上的绿衣带随风扬起,宛如细长的丝绦,“该回家了。”
萧晚卿浅浅估量亭子的高低,她并不着急,缓缓挪到亭子边沿,白袜裹着云头履,在空中晃着,纤细的小腿线条流畅,翘着粉底的鞋。
少女眉目昂扬,好不惬意:“扶、攸、宁,你、要、接、住、我——”
她轻快一笑,接着将手里的果子砸出去,不带任何犹豫,从高处一跃而下,扑进扶相与的怀中。
一派浪漫天真。
扶攸宁,你接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