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清眠知道自己心态出了问题,过度的放纵让她再次陷入死循环。
她有一个心结,叫自我价值。
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人生充满过度美化,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交换物开始,她就被自己逼疯了。
从前时清眠以为父母是爱自己的,朋友是喜欢自己的,身边的一切都是善意的。
当自己以为的,精心搭建的美丽辉煌的城堡坍塌,展露出来的是单薄木板后的一片狼藉。城堡只是一块木板。
时清眠的第一反应是逃避,她欺骗自己这也很好,至少没有差到要命。
小时候写作文,大家总写发烧后,父亲宽阔炙热的背膀,写那时下着雨,写焦急的父母和充满爱意的照顾。
这些事时清眠切身体会过,只是那时没下雨。
时清眠从小身体就不好,家庭情况也不佳,但父母也会到处打听好医生,会让时清眠去治病。
她记得好几次,医生在外地,那时交通不便,父母又经常在外打工,家乡有人要去医生那时,就会让时清眠和她们一起去。
狭小的座位和长久的等待,每次都是拿着一堆药回来,可是没用。
在时清眠的记忆中有两次发烧格外深刻。
一次是记忆最模糊的时候,那年她已经遇到了任暮黎,和她在外面疯玩一整天。
因为在长辈家,长辈也很忙,当地的小孩也总是不知道跑哪去玩,她们也没怎么问过时清眠的去向,就算问了,时清眠也会含糊其词。
疯玩的后果就是突然发烧,烧到时清眠自己都没有意识,她只记得记忆深处那杯甜甜的带着一点酸味的水,长大后她才知道,那是蜂蜜水。
时清眠模糊的记忆中,她在喝过蜂蜜水后,不太清晰的视线中出现了父母的身影,长辈把父母叫了回来。
那时她想自己是幸福的,父母会担心自己而放下工作。
还有一次就是略显戏剧化的发烧,那时是半夜,夜色很晚,时清眠不记得父母是怎么发现自己发烧的,她只记得父母有些凉意的手掌轻轻贴在额头。
两人紧张的找体温计,发现四十多度的高烧后,父亲将她背在身上,母亲为她披上厚实的外套,诊所路途遥远,衣服盖得不太稳,母亲的手牢牢为她锁住温度。
夜里很凉,但时清眠没有太多意识,她还记得昏暗的街道亮着的唯一的亮光,是诊所。
后面的事时清眠记不太清了,但那时的父母的柔情她依旧记得。
时清眠记得第一次离家上学,从别人的口中她才知道,母亲因为担心,守在家路口那,一次次拦下车,询问时清眠是否在车上。
母亲担心时清眠坐过头,担心她不好意思开口,错过回家的路口。
父亲会在为她吹干头发,动作很轻,梳头时遇到打结,也会轻轻的解开。
如果只是为了将来将她卖个好价钱,这些真心实意的担心,在虚情假意中,又显得弥足珍贵。
真实存在过的母爱和父爱,让时清眠不愿意相信父母是不爱她的。
其实在人生中,父亲总是沉默又没什么存在感的人,而母亲几乎承担了家里的一切大小事。
时清眠会为那些事感动,也会在寂静时深思,儿时的爱或许是真的,但后来呢?
母亲的等待时清眠并没有实感,那天她下车没有看见父母,甚至没什么人,时清眠拎着行李回去,家里已经开饭,看见她回来,倒是露出笑容,然后招呼她吃饭,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关系。
父亲一如既往地沉默,没什么话说,母亲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话。
十几年来都一样,无话可说时,人们总喜欢假装忘记说过,然后重复那些早已谈论过的事情。
因为对父亲的记忆不多,那为数不多的亲情相处,在时清眠的人生中留下了不小的痕迹。
而对母亲记忆太多,细小的事情之中能感觉到那些关心,可那是出自于对时清眠的爱吗?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出于自己女儿的爱。
亲情就是个伪命题。你不是她的孩子,她或许都不会对你特别,但你是她的孩子,又希望她不是因为这个身份而爱你。
在时清眠的家庭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和定位,一旦出现巨大偏差,走向不可控的方向,父母长辈就会暴露最不堪的一面。
时清眠的价值是什么?在父母眼里,是将来的养老保险,是会嫁出去的女儿,一盆总要泼出去的水,会给这个家带来一笔不小的财富,但是在那之前,得养这个家。
因为要独立,要孤独一生,哪怕再三强调会给家里钱,那些手段还是用到时清眠身上了。
PUA、道德绑架、无知的劝说、威胁、卖惨……
呵!
许多年后,时清眠才终于明白,如果真的爱你,哪怕一开始出于对孩子的责任,在长久的相处之下,父母也会爱着你这个人,无论是是否优秀,是高矮胖瘦,不会纵容宠溺,但会尊重。
在家庭里,时清眠学到一件事,当你把人当人,你就会尊重人的一切选择,哪怕再不认同,不能理解,也不会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
人最大的错误就是,希望别人能用自己对待别人的方法对待自己。
时清眠不要求任暮黎多了解自己,也不会勉强自己去了解任暮黎,两人之间总归隔着些看不见的东西。
她们好像亲密无间,实际上连对方的工作都不甚了解。
时清眠心中嘲笑自己,只是她不理解任暮黎而已,任暮黎对自己多了解啊……
因为在这方面落了下风,时清眠就想在其他地方“找回面子”,她希望用事业来弥补自己在情感中缺失的部分。
明知道两者不对等还是犯了这样的错误。
现在任暮黎仍旧在为细节的事业努力,时清眠却选择慢下脚步,甚至停滞不前。
时清眠好像回到了当年,看着任暮黎快步向前,自己却陷入懒惰的温床不愿意承认,也不肯拉住任暮黎伸出的手和她一起走。
当年任暮黎说:“我们一起去巴黎,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任暮黎知不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人该怎么以为一句话而信任除自身外的人,放心大胆的将一生托付?
时清眠是年纪小,又不是傻子,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拒绝了任暮黎,也是从那刻起,时清眠在这段感情里的回避意味明显多了。
那时任暮黎就信誓旦旦的保证两人会有很好的未来,感情会一直稳固,可……世事无常。
时清眠在半夜醒来后就没再睡着,床头亮着小夜灯,这是她的习惯,太暗的环境,时清眠会睡得不太踏实。
身侧是睡得香甜的爱人,本该是最温馨的场景,悄悄坐起身的人却无端生出几分悲伤,眼中蓄着眼泪,怎么也落不下来。
刚在一起那段时间,任暮黎时常在国内,两人见面也多了,也许是新鲜感,时清眠对音乐格外热爱,总喜欢在任暮黎身旁咿咿呀呀地搞怪。
会在任暮黎的引导下,唱出悠扬的曲调,两人乐此不疲。
直到第一次长久的分离,时清眠对音乐失去了兴趣。
后来再张口,只剩苦涩的嘶哑。一场疾病,让时清眠如百灵鸟般动听的嗓音,变得嘶哑低沉,多唱几分钟,喉咙就干涩的像要裂开,她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有很好的肺功能,一切都变了。
这次发布会对时清眠来说也是一大考验,说话不比唱歌简单,时间长了,她就要一直喝水缓解,所以时清眠一开始没有同意,但是打工人总要克服困难的。
那次疾病——时清眠只记得那时和任暮黎刚刚分开,后脚一场疾病袭来,她彻夜咳嗽,因为体弱多病,时清眠没有放在心上,甚至家中的人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她咳了一个星期,情况也不见好转,甚至越来越严重,还有咳血的症状时,时清眠才开口要去医院。
医生看了报告单都被吓到,连连问时清眠的行动轨迹,在确定不是什么传染性病毒后才松了口气。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来得及时,再晚点就该成肺结核了。
肺部的炎症倒是治疗及时,没有很严重,但医生的话说的意思是,时清眠身体太弱了,身体都撑不起生一次大病。
嗯,病毒都被饿死在时清眠的身体里了。
时清眠没有刻意养身体,这些年也就是这句话贯彻了人生,因为身体机能太差,病毒都活不下去,才让她能“健健康康”的活到现在,没有什么痛苦。
任暮黎闲暇时就爱给时清眠找补品,某次补过头了,大晚上突然飚血,吓得任暮黎直接打了急救电话。
两人衣服穿得匆忙,头发也凌乱不已,谁看到了都是一副欲言又止,好奇又想八卦的样子。
时清眠觉得太丢人了,把任暮黎的补品计划全部砍半!
看着熟睡的任暮黎,时清眠指尖轻轻点在她脸颊。
任暮黎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像只狡黠的狐狸,最会露出那纯良惹人怜爱的神态,看上去楚楚可怜,毫无攻击性,让人对她放下戒心无限包容。实则内里比谁都坏。
她不是表面那样的大气,任暮黎是个小气鬼,遇到点事都会记在心里,回来了就暗戳戳的告诉时清眠,让时清眠心疼她去哄她。
时清眠知道任暮黎敏感多疑,可这又怎么了?感情这样漂浮在空中,没有一个触点的东西,不能敏感吗?
于是在一次两人分隔两地,任暮黎又表现出明显的焦虑时,时清眠拿着两人的手机一顿操作,然后给了任暮黎。
任暮黎那时的神情毕生难忘。
时清眠的亲情算是讲完了,她的所有记忆都不够深刻,因为天生就是冷漠的一个人,只是不能接受被物化,和这么多年的自作多情,都在打击她的自尊。
写出来的,是时清眠最在意的,没写的是成分没那么重的。有些事情就是在一些,自己都没办法去描述的细枝末节中,印在脑子里,无法捕捉,却真实存在。
华国=中国,魔都=上海,F国=法国,花都=巴黎。正式更名,部分内容就按实际地名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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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