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征讨军营地。
六镇已尽数为叛军所据,在部众护持之下得以全身而退的江阳王,终于在此与远道而来的征西军会合。连日奔逃,惊魂未定,几杯薄酒下肚之后便离席缩回了营帐休息。
朱况命人撤了宴席,回到中军帐中,抽出昨日收到的密信端详。
太后千里加急,星夜兼程送到手中的密信,若非知道这绝无可能是玩笑,只怕他也要相信这江阳王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了。
宋景做不了军镇镇将,还可以去野台子上面当戏子。
他嗤笑一声,将密信收入匣中,靠回椅背上,闭目沉思。
北镇乱起有宋继昭的策划,这一点确实始料未及。自从岑重原遇袭重伤、离开北镇休养之后,他便陆续派出了不少人马化名潜入北地,混迹其中,就是为了搅浑北镇这一潭水,寻机生事。
所以当北镇镇军哗变的消息传来时,他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对紧随而来的镇压诏令奇怪了片刻——他这个外甥竟然这么快便低头承认了自己的无能,要让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却原来是在这里算计着。
朱况闭着眼,早已端详过无数次的北地舆图在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泄漏计划带来的变数太大,宋继昭不会冒此风险,所以岑家那个皇后的立场姑且还可以相信。但沮如城……
宋景这纸上谈兵的饭桶,就算折腾出了北镇之乱,又能设下什么像样的陷阱?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近,亲兵在帐外禀道:“统领,伏连伏将军到了。”
朱况睁开眼,片刻,似笑非笑地提了提嘴角。
“进。”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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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总是被拉得很长。
当日情况紧急之时,流石主动找上朱太后,以消息交换为筹码,请太后将岑容从式乾殿中保出来。这一应对,其实是去年岑容在离宫之前私下交代给流石的密令,是危急时刻必不得已的底牌,让她见机行事。
如今底牌已出,只能等待局势接下来的变化。
岑容落下最后一笔,停下手,等待墨痕风干。
竹苓帮她将散落的纸页整理起来:“娘娘,今日的佛经都抄完了。”
“嗯。”岑容在笔洗中将毛笔洗净,“晚些拿去给太后吧。”
云影端着点心过来,在杯中斟上茶水。流石急匆匆地走进来。
“娘娘!我刚刚和伍驰见了一面,您记得吗,就是那个在中书省侍奉笔墨的小太监。”她飞快地说着,接过岑容递来的茶盏也来不及喝,只急急道:“他跟我说,娘娘您……您被陛下接回来的那天,郡公就进宫想要请见娘娘,被陛下拒绝之后,便告病不朝,到现在都没有再出过府了。”
这话说的是岑容的父亲,因为承袭了永嘉公的爵位,家里人便都唤郡公。
流石一口气说完,咕噜噜喝光了杯子里的茶水,这才喘匀了气,忧心忡忡地望向岑容:“娘娘,这怎么办?……家里不会有事吧?”
岑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只是闭门谢客而已。眼下情势不明,如此也是为了避免再生出什么风波。”
她玩笑道:“兴许过了这一段,还能回家见你阿兄阿姊呢。”
流石只当这话是说笑,但看岑容神色平静,自己便也放下心来,笑嘻嘻道:“才不稀罕去看他们呢,回家第三天我阿姊就要嫌我起床起得晚了。”
竹苓笑道:“原来你家也说这个,还以为只有我阿公会这么讲我呢。”
她们一起笑起来,岑容抿了口茶,抬眼去看云影的方向。
云影端上点心茶水之后便退到了一旁,此刻也只是抱着托盘看她们说笑。注意到岑容的目光,她愣了愣,向岑容扯出一个笑来,又低下头去。
岑容沉默着收回了视线。
宣光殿的日子平静得像远离了一切风雨。岑容在佛堂旁的侧殿住下,每日只是抄了佛经送去给朱太后,后者也并不见她,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共处着,仿佛那一日的惊心动魄都随之远去了。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骤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日,春去近夏之时,宋继昭突然来了宣光殿。
他站在佛堂门边,看了她片刻,道:“能在朱况和江阳王之间活下来,阿容,你是因为这个才看中他的?”
伏连活下来了。岑容顿住笔,心头一空。
宋继昭凝视着她的神色,忽而大步走近将她拉起来:“这就放心了?阿容,你觉得伏连能活过今日,还能活过明日么?不如我们来看看,等他平定了北境,朕便召他回京,解甲入狱,行刑市口,如何?”
岑容挣开他的手,嘲道:“陛下自己要冤杀良臣,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就好。”宋继昭冷笑道,“朕是一国之君,是这天下的主人——朕想要谁死,谁就得死。”
“等北镇之乱平息,陛下再说这话吧。”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宫人环簇之中,朱太后步伐匆匆地走近。听见宋继昭最后一句话,她淡淡地说:“北镇不宁,国本不固。柔然大军现在还停在边境,陛下此刻便要庆贺胜宴,只怕为时过早。”
宋继昭目光移过去,与朱太后对视。片刻,他似笑非笑地一点头:“母后说得是,想来已经功成之事,也无所谓庆贺的早晚。”
说罢,他径直越过宫人,向外走去。朱太后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去,转过眼来看向岑容:“你随我来。”
她眉间含着掩盖不去的疲倦。
宣光殿的议事堂仍是旧日熟悉的模样,御物摆件都依旧华美富丽,却好像一夕之间被蒙上了阴霾,显出一种衰颓之感。朱太后在上首坐下,抬眼看她,目光中有显而易见的评估与思量。
岑容在堂上站定,等待对方先开口。
过了片刻,朱太后缓缓道:“今日的消息,北镇征讨军遭遇敌袭,征西将军与江阳王……已殉国了。”
果然。岑容心想,宋继昭今日突然来见她,就是收到了朱况在北地身死的消息——这个朱氏权势最坚实的支柱,这个在他掌控大权的道路上最顽固的绊脚石,今日终于被彻底铲除了。
朱太后失此一臂,已无力对抗如今的宋继昭。对朱家的清算,或早或晚,终将降临到朱氏族人的头上。
“娘娘节哀。”她说。
“节哀?”朱太后重复着这个词,半是讽刺地笑了笑,“我早知我这个兄长傲物自负,即便有我去信提醒,也多半会对江阳王轻敌。到如今这个结局,原也不算太惊讶。”
说完这一句,她沉默片刻,迅速地收敛起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再向岑容望来时,又是从前那个敏锐而巧诈的朱太后。
“你已知晓朱氏将倾,还是选择在这个时候与他决裂,想必岑家对如今情形,是早已有所准备了。”她说。
岑容顿了顿,微微颔首,直言道:“岑家与天子之间,只能存在一方。”
朱太后道:“那么,我可以助你们削弱来自朝中的阻力。”
岑容一怔,抬起眼来看她。
朱况身死,跟随朱况去到北地战场的朱氏子弟、亲信部将,也多半会在这场纷争中殒命。这是朱家最核心的势力,失去了他们,如今留守在夏州和京中的朱氏族人若不想以卵击石,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保全自己。
而从前附庸在朱氏麾下的朝臣和世族,在现在这个情形下,也已是自顾不暇,人心浮动。手中能用的势力已经没有多少,朱太后必然清楚这一点。
她所指的,是最后她还拥有的,“太后”的身份。
“不仅减小朝中的阻力,甚至天下万民悠悠众口,对于‘谋逆’这一事的态度……也能为之动摇。”朱太后淡淡地说,“唯一的要求,是将来若你们事成,能照拂朱家一二。”
“这个合作如何?”她问。
再清楚不过的利害关系。岑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若娘娘如此决定,儿臣会遵守诺言。”
她神色凝重,朱太后却不太在意地勾起唇角:“回去等你的消息吧,岑七娘子。”
话已说尽,岑容默然向门外走去,朱太后忽然又道:“岑家是何时选择了这一步的?”
“……从三年前,察觉小产真相的那一刻起。”岑容说,迈过了门槛。
女子庄雅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空阔的大殿便越加寂静下来。朱成碧独坐在主座上,眼睛望着殿门前那一片投落在地上的日光,许久,唇边溢出一声似笑似悲的叹息。
“吾儿,”她轻轻地说,“原来不是岑家选择了背叛你,而是你……先抛弃了他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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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一声轻响,伏连从浅眠中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角落里的刻漏忠实地记录着时间,离日出还有一段光景,在众位部将前来议事之前,他还可以把昨日整理上来的军中辎重、粮草的情况,以及各处前哨探马传回来的情报再重新翻阅一遍。
捧起冷水泼到脸上,脑中最后一丝昏沉也随之散去。
继朱况、江阳王身亡的消息传开之后,柔然的铁骑便迅速在边境集结起来。一场充满耐心蛰伏的围猎,从去年春天与陈朝内部合作,逼走镇北将军岑重原之后,便按兵不动直到如今北镇大乱。现在,若北地各方的势力还是一盘散沙,那柔然要进攻便是易如反掌,更甚者,将这处兵家重地占为己有也不在话下。
少了北镇的屏障,中原腹地于柔然而言便如探囊取物。
柔然王庭显然就是做此打算。从哨探传回来的情报里可以看到,这次领兵出征的将领之中,曾经出使洛阳、在军中颇有声望的贺提真也不过位居副将,真正统领全军的,是当今可汗最宠爱的小儿子——一个年轻的、第一次做主帅的、被视作未来继任者的王族。可见柔然从未觉得这场征战有什么难度,随随便便就可以给下一任可汗赚取功勋。
当然,这对北镇来说是个好消息。
群龙无首之际,一个共同的目标更容易将各方整合起来。伏连尽力收拢了愿意追随他抗敌的人马,这其中除了曾在夏州时的旧部,还有很大一部分,是这次北镇之乱中的叛军——江阳王死了,叛军头目里四分五裂,仇恨与追随的对象都已不在,能做的,似乎也只剩抗击柔然,这个曾经他们最熟悉的事情。
但伏连知道,他们愿意跟随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在征讨军中的身份。
公文邸报上写得清楚,他是代表朝廷而来,辅助夏州军平叛的将领。如今征讨军的主帅朱况死了,跟随作为朝廷将领的他抗击柔然,无论是从后续物资的补给,还是战后功过相抵的考虑来看,都是最稳妥的办法。
北镇军镇守北地这么多年,若非江阳王继任这一年来种种天怒人怨的举动,也不至于被逼成叛军。
……可是,他真的还代表着朝廷吗?
翻动着文书的手一顿,伏连沉默着将它放回桌上,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他一直尽力避免自己想到这件事。
当日调遣加入征讨军的命令来得十分突然,传令的黄门更是不断催促他即刻动身,不允许有丝毫停留。从接令到出城,他没有见到天子一眼,甚至再往前推,那时也已有数日不曾被传召御前。更不必提,这个任命是将他调到朱况军中——
他自信在领军府左将军的位置上从来恪尽职守,毫无疏漏。而这份杀意又如此突如其来,如此周折迂回……那么只可能,是与她有关。
他不知道宋继昭到底知晓了什么,不知道洛阳城里现今的情况,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远隔千里,一无所知。他痛恨这样的感觉。
深深呼吸几次将心绪压下去,伏连睁开眼,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到文书之上。
如今的情况,就算朝中真的调遣了援军,也未必会对他率领的军部施以援手。最有可能的,怕是只会冷眼旁观着他们与柔然相互消耗,等接到了自己的死讯,才肯正式下场。
这样的局面,即使是胜,也只能是惨胜。为今之计,只有设法让柔然主动退兵,尽量减少损失。北镇军将信任托付于他,他不能让他们深陷在看不到尽头的泥沼里。
各处的情报一一映入眼中,思绪快速运转。伏连沉吟之刻,传令兵匆匆跑进帐中:“将军,营外来了一队使者!”
他的脸上充满激动和惊喜:“是冀州,岑府君的人!”
伏连霍然抬起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