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容知道,对朱太后这个问题的回答,决定着接下来这段时间,她在宣光殿的去留。
她松开与流石相握着的手,走上前去。
“这件事,儿臣需要单独与母后说明。”她说。
朱太后挑了挑眉,向身旁的女官扫去一眼。后者恭敬地行了一礼,很快便领着人退到了殿外。
殿门合上,朱太后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寂静里,岑容沉默了片刻,开口:“今日,江阳王奏报,北地六镇镇军哗变。陛下已经下令,让朱将军领兵前往,协助平叛。”
这件事当然避不过朱太后的耳目,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儿臣要告诉母后的,便与此事有关。”岑容道,“其实,这次北镇镇军的哗变,并非意外。”
朱太后猛然抬起眼来。
锐利的视线如刀一般落在脸上,岑容微微垂着眼,说完接下来的话。
“——而是由陛下与江阳王,共同谋划而成。”
殿中短暂陷入了静默。
这一句话之中的含义,在场的两人都想得明白。
北地镇军关系着陈朝边疆的安稳,任何一个君王都不会希望看到它的动乱。但宋继昭亲手促成了此事,只能是因为,他有更大的目的需要借此达成。
这是一个局,一个只为了朱况和朱家设下的局,以北地万千军民为饵。
如此冷酷,如此豪掷,如此……即便知道真相,也无法不为之心动,投身入局。
片刻,朱太后道:“你还知道什么?”
岑容说:“我看见了‘沮如城’这三个字。”
朱太后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向殿外走去。
她面无表情,已在短短时间里恢复了镇静,只从脚步中透出几分急迫。迈出殿门时顿了顿,道:“皇后久居宫外,这次回来,便为孤在佛堂里抄经祈福几天吧。”
语罢重新提起步伐,宫人簇拥之中,只听见发令声逐渐远去:“让急使待命,我要马上送一封信……”
流石小跑着进来搀住她,小心道:“娘娘?”
岑容笑了笑,向她点点头:“已经没事了。”
她说着,看向一旁的竹苓和云影,后者与她对上目光,很快垂下头去。
岑容收回视线,沉默片刻,打起精神向等候在门外的女官走去:“走吧,还需去佛堂为母后祈福,不可延误了。”
宣光殿的小佛堂就设在东南角,清幽洁净,长燃着檀香。岑容让三人都各自下去休息,自己掩了门,终于有些失神地来到蒲团前。
抬起头,菩萨慈目低垂,悯然注视着她。
岑容慢慢跪到蒲团上。
朱家与皇室相争,时逢开春大旱、柔然劫掠,北镇陷入饥荒,宋继昭密令统军江阳王扣押粮草不予赈济,最终引发镇军哗变,北地动乱。
朱况受命平叛,亲率部将赶赴北镇。江阳王却早已与叛军首领暗中联手,里应外合,设杀朱况于万军之中,更趁群龙无首的混乱之际,将跟随朱况而来的将官、亲族子弟,也一并诛杀了大半。
朱氏至此遭受重创,再无回天之机。
事情到这一步,本是宋继昭大获全胜,得偿所愿——但他以北地无数生民的动荡为台阶而达成的所愿,终究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北镇镇军的哗变,江阳王虽然从一开始便与“叛军首领”有所预谋,但人心却并非可以操控之物。在剿灭朱氏之后,叛军势力膨胀,逐渐走向失控,江阳王试图稳定局势,但最终仍为叛军所反噬,身首异处。北地形势彻底崩溃。
柔然亦在此时发兵压境——不是昔日剽掠边镇的游兵,而是真正披坚执锐、骁勇悍烈的柔然重兵。冷眼旁观偌久,终于趁此动乱之机,要狠狠地从陈朝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危难之刻,伏连出现了。
他本是朱况麾下部将,在针对朱氏势力的清洗之中存活了下来。江阳王为叛军所杀之后,柔然大军压境,叛军内部陷入混乱,伏连于是借机收拢了旧日残部,在乱军之中站稳了脚跟。
先是与柔然先遣铁骑一战,迅速建立了声势,而后在不断与柔然周旋交手的同时,对叛军分而化之,收整归附势力,镇压敌对者,与朝廷使者交涉,最后大败柔然,令其撤兵退走。
北镇之乱至此平定,伏连一战成名。
这是前世里,伏连为世人所知的第一战。此战后,宋继昭晋封他为定北将军,委以重任。
可是这一次,有太多东西已经不同了。
伏连不再是朱氏之中得用的将领,而成了朱况眼中代表宋继昭而来的心腹之患、除之后快的叛徒。更糟糕的是,宋继昭的杀心也如影随形,或许已送达到江阳王的手中。
北镇之战本就龙潭虎穴、步步危机,伏连前世里杀出一条血路来,已是历尽凶险,这一次,他又要置身于怎样的境地?
……他会殒身于此吗?
岑容垂首合掌,慢慢闭上眼睛。
伏连今生的种种变故,皆因她而起。岑容在默然间意识到,她已经分不清此刻对伏连安危的担忧,究竟是出于岑氏计划的考虑,又或者,只是纯粹地不愿见到,伏连就此死去。
为今之计,只能寄望于“沮如城”三字,能令朱况入局。
宋继昭设杀朱况的地点,从来不在沮如城。这个地方是前世里朱况身死后,伏连最先现身的城池。岑容只能赌,赌伏连能在此处寻到一线生机,赌朱况不相信她这一份情报,但仍然愿意派伏连前往,做他投石问路、一箭双雕之计。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俯身拜了三拜。
日光斜斜照进佛堂,明暗之间,檀香袅袅升起的青烟也若隐若现,将莲座上佛像的神色都浸染得模糊。
菩萨无言,只是静默注视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