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太监躬身退下,门帘轻轻晃动,将外头市井的喧嚣隔绝开来。
刘公公负手立在窗前,看着一队披甲的兵士跑步穿过街口,将一道简易的木栅栏横在了巷口,嘴角那丝凉薄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要的,就是一张网,一张只能进,不能出的网。
网里的鱼,无论是南游还是北上,最终都得被他捞起来。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猎人时,那条被他盯上的“鱼”,早已在另一个更小的池塘里,撒下了自己的网。
卯时三刻,天光已大亮,但浓雾未散,反而愈发湿冷黏稠,将魏家庄子裹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茧。
墨九的身影从北边那道缓坡上滚了下来,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滑。
他的裤脚和衣摆全被露水打湿,紧紧贴在腿上,冰冷刺骨。
他顾不上这些,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书房,连门都忘了关,带进一股潮湿的泥土气。
“先生!”他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压得极低,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青州城四个门……都关了。城墙上加了双倍的岗哨,说是要‘缉拿流寇’,许进不许出。咱们……咱们的牛车出不去了!”
书房内,魏渊正静静地坐在那张冰冷的书桌前。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那串他从不离手的紫檀佛珠,此刻正安然地搁在桌角,散发着沉静的木质幽光。
他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干枯草茎,正用指甲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其折成两段。
听到墨九的话,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那张隐在晨光阴影里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城门关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那就让他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间的草茎“啪”地一声,被彻底折断。
他随手将那两截断草丢进脚边一个尚有余温的炭盆里。
枯草遇火,瞬间蜷曲,变黑,化为一缕青烟,发出一股微弱而焦糊的气味。
“去,”他终于抬起眼,看向气喘吁吁的墨九,“告诉阿丑,换上我的衣裳,躺到东厢房的床上。就说是受了风寒,烧得说胡话了。切记,要怕传染,让人别轻易靠近。”
墨九愣住了,一时没能跟上这急转直下的布局。
魏渊的目光穿过他,仿佛看到了院墙之外更远的地方:“再去,让村里那几个嘴最碎的婆子,‘不小心’地看见。”
午时刚过,魏家庄东头,那个以嗓门大和爱传闲话闻名的刘婆子家的门,被人“笃笃”地敲响了。
墨九站在门外,一张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愁容与焦急,连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戏。
“刘婶,”他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您家……您家还有没有退烧的药草?我家老爷子昨夜里受了风,今儿一早起来就烧得浑身滚烫,现在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清了。”
刘婆子正坐在门槛上择菜,闻言立刻直起身,一边熟练地从墙角挂着的一只破旧药篓子里翻找,一边探头探脑地朝魏家庄的方向张望:“哟!这怎么话说的?昨儿个我看他老人家在院里劈柴,身子骨还硬朗着呢!今儿怎么就突然病倒了?”
墨九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道:“唉,年纪大了,不经事。昨儿夜里,庄子外头也不知是哪路兵爷过路,闹腾了一宿,马蹄声、人喊声就没停过。我家老爷子胆小,吓得一夜没睡好,这不,天一亮人就垮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搔到了刘婆子这类村妇最痒的好奇心。
她手脚麻利地找出几根干巴巴的草药递过去,嘴上却没停:“哎呀,可不是嘛!我也听着了,吓得我家那口子一晚上翻了七八回身!我说魏老哥那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退下来的,细皮嫩肉的,哪经得住这种惊吓。”
墨九接过草药,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走得不快,确保自己的背影在刘婆子好奇的注视下显得足够忧心忡忡。
果然,等他的身影一消失在巷口,刘婆子立刻丢下手里的菜叶子,端起一盆要洗的衣裳,脚步飞快地奔向了村口那口老井。
井台边,向来是村里消息传递最快的地方。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消息便像水滴入油锅一般,在平静的村庄里炸开了花——魏家那个看起来很有些来头的外乡老头,病了,病得很重,怕是要准备后事了。
消息像水,无声无息地渗出村庄,顺着田埂,越过土坡,最终汇入了一道看不见的溪流。
未时三刻,杨参将正勒马停在庄子外三里地的一处高坡上。
他身后,几十名精锐骑兵沉默地列队,人与马都仿佛融入了这片萧瑟的冬日旷野。
一名探子打扮的兵士从坡下飞奔而上,单膝跪地,禀报道:“启禀参将,属下已查明。那魏姓老者确实病重,庄子里的人正在四处寻摸退烧草药,还有人去问村里的木匠,棺材板的价钱了。看样子,是烧得神志不清,已经开始准备后事。”
杨参将眉头紧锁,抬起马鞭,遥遥指向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庄子。
几缕炊烟正从院墙内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几分安详,与探子口中那濒死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身边的一名副将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急不可耐的杀气:“参将,这可是天赐良机!要不要趁他病,直接带人冲进去,将他拿下?也省得咱们在这喝西北风。”
“糊涂!”杨参将冷声呵斥,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那几缕炊烟,“闻大人给我们的军令是什么?是‘盯住’,不是‘强闯’!一个快死的老太监,本就无足轻重。我们若是在这个时候闹出大动静,把他逼死在庄子里,传出去,倒成了我们禁军逼死朝廷故旧,这盆脏水谁来接?”
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官场上的事,远比战场上的刀剑更伤人。
他顿了顿,将马鞭收回,语气缓和了一些:“再等一夜。我们人就在这儿,他插翅也难飞。明早,若是他还剩一口气,我亲自去见闻大人,将此间情形一一禀报,请大人定夺。”
夜色渐深,东厢房的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魏渊站在窗外,透过窗纸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朝里望去。
昏黄的油灯下,阿丑裹着两床厚重的棉被,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被画皮用一种特制的蜂蜡涂了一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嘴唇干裂,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看起来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模样。
魏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无声地转身,踱步回到书房。
书房里,萧执并没有点灯。
他只是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坐在那张属于魏渊的书桌前,手里随意地翻着一本不知名的旧书。
纸页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
听见魏渊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先生布的这个局,朕看懂了一半。”
他将书页翻过一页,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让阿丑扮病,引而不发,确实能让庄子外面那个姓杨的参将投鼠忌器,不敢轻易闯进来。可是,刘公公那边呢?他是个没耐心的,等得起吗?”
魏渊走到桌边,拿起那串冰凉的佛珠,缓缓套在手腕上,拇指熟练地捻动着一颗颗珠子。
“他等不起。”魏渊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今夜,他一定会派人进庄子来‘探病’。不是杨参将那些兵,而是他自己的人,一只更隐蔽、更灵巧的‘眼睛’。”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夜风吹过,树影在地上碎成一片,摇曳不定,如同鬼魅。
“陛下,”他头也不回地说道,“所以,您今夜,也要演一场戏。”
萧执终于把那本旧书合上了。
封皮上没有书名,只有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站起身,走到魏渊身后,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屋里没有灯,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极长,一个挺拔如松,一个佝偻如影。
“朕演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调动起来的兴味。
魏渊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恰好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完全笼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今夜子时,会有人摸进庄子,探查东厢房的虚实。”他的声音像冰冷的丝线,一字一句地缠绕在萧执耳边,“陛下届时,需以皇帝的身份,‘恰巧’出现在东厢房的门外,拦住那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萧执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继续道:“拦住他之后,陛下只需问他一句话——‘是刘公公让你来,替朕看看朕的老师,病得怎么样了?’”
黑暗中,萧执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气息。
他紧紧盯着魏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朕拦住他,问了那句话之后呢?”
魏渊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在黑暗中,那几乎可以算作一个笑容,一个冰冷而精准的笑。
“之后,陛下什么都不用做,放他走便是。”
“他会惊慌,会否认,甚至会拔刀。但陛下只需让他走。”
“因为他一走,刘公公……就一定会亲自来了。”
魏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他会以为,陛下您,已经拿住了他私下派人刺探的把柄,正坐在这庄子里,等着他亲自上门来请罪。一个病危的太傅,和一个抓住了自己小辫子的少年天子,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书房里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悄悄鼓掌。
这盘棋,从被动防守,到引君入瓮,终于要在今夜,迎来真正的落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