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未大亮,东方只泛起一丝鱼肚白,村庄尚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中。
昨夜的血腥与杀伐,仿佛都被这晨间的湿气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泥土与草木的清新。
韩七的身影出现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却再未敢踏入村子半步。
他身后,一个身穿官服、年近六旬的男子提着药箱,正是宫中太医院的院判,张德全。
韩七对他躬了躬身,压低声音道:“张大人,就是前面那户人家。太后的意思,您明白。”
张太医点了下头,脸上挂着一抹精明世故的微笑,心里却在暗骂。
这趟差事,明摆着是趟浑水。
可太后懿旨,他不敢不从。
他独自一人提着沉香木药箱,踩着沾满露水的土路,心里反复盘算着待会儿的说辞,直到在那扇半旧的柴门前停下。
“笃、笃笃。”
叩门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开门的是个面无表情的黑衣青年。
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兵刃,可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上下打量张太医时,带出的冷意几乎能凝成实质。
张太医在宫里见惯了各色禁军、内卫,却从未在哪个人身上感受过如此纯粹、仿佛为杀戮而生的气息。
这是暗卫。而且是顶尖的那种。
他心头一凛,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煦:“老夫奉太后懿旨,前来为魏公公请脉。”
墨九没说话,只是漠然地侧过身,让出一条通路。
张太医提着药箱快步穿过院子,那股被毒蛇盯上的感觉才稍稍褪去。
他眼角余光扫过院内,几只老母鸡在啄食,墙角堆着柴火,一派寻常的农家景象。
可就是这份寻常,与方才那股冰冷的杀气混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他压下心头的嘀咕,掀开门帘,一股浓重到几乎化不开的药味便扑面而来,苦涩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正屋里光线昏暗,魏渊躺在靠墙的木板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
他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如土,嘴唇干裂起皮,颧骨高高耸起,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只剩下一具枯槁的骨架。
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萧执就坐在榻前的一张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汤。
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发髻也有些散乱,见到张太医进来,他像是才回过神,连忙起身,让到一旁,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担忧与局促:“张太医,您快给先生看看。”
那神情,活脱脱一个涉世未深、对长辈病情束手无策的晚辈。
张太医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不敢怠慢,按着宫里的规矩,先对着萧执的方向躬身行了礼,这才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搭上魏渊露在被外的手腕。
腕骨嶙峋,皮肤干涩冰冷,毫无生气。
指尖刚一触到脉搏,张太医的心就“咯噔”一下。
这脉象虚浮无根,沉涩如刮竹,是典型的气血两亏、沉疴积弊之相。
尤其是左手关脉,滞涩得几乎摸不到跳动,分明是肺腑有旧伤,且伤及了根本。
不对。
张太医在太医院浸淫了四十年,靠的就是一手察言观色和滴水不漏的医术。
他知道,这世上有一种高明的手段,能用内力闭锁气血,模拟出将死的脉象。
他不动声色,指尖暗中运上一丝微弱的内劲,沿着寸、关、尺三部缓缓探查。
接着,又换了力道,改浮取为沉取,试图从那片衰败的表象下,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破绽。
可无论他如何变换手法,指下的脉象始终如一,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衰败与虚弱真实得让他都有些心惊。
仿佛他面对的,就是一个真正油尽灯枯、命不久矣的老人。
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难道……这魏渊是真的病入膏肓了?
若如此,太后的担忧岂不是多此一举?
就在他心神摇摆、拿不定主意之际,床上那个一直毫无声息的人,忽然颤动了一下眼睫,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黯淡,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却在最深处,藏着一点幽微而清明的光,像寒夜里古井的倒影。
魏渊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张太医见状,下意识地将身子凑近了些,想听清他说什么。
就是这一凑,魏渊那低不可闻、断断续续的声音,如游丝般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张大人……十三年前……徽州府城外……那封……卖给淮南盐商的……批文……”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张太-医的身体却在瞬间僵住,凑近的动作凝固在半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连夜烧了账册……”魏渊的声音还在继续,微弱却清晰,“却……漏了……夹在册底的……那一页……”
“轰!”
张太医只觉得一道天雷在脑中炸开,握着魏渊手腕的那只手猛地一抖,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闪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霍然起身,后退了半步,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惊骇欲绝地看着床上那张老迈虚弱的脸,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
十三年前,徽州,盐引批文!
那是他仕途中最大的一桩污点,也是他埋得最深的一个秘密!
当年他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经手的人早已消失,账册更是被他亲手烧成了灰。
这件事,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怎么会……怎么会从这个本该早已死去的人嘴里说出来?
他看着魏渊,那人说完那句话后,便又闭上了眼,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可张太医却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濒死的老阉人,而是一头盘踞在深渊中、知晓他所有罪孽的恶鬼!
鸦群……原来鸦群真的无孔不入!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衣领里,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房间里,只有药汤的苦味还在空气里无声地弥漫。
过了足足十几息,张太医才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惊骇与恐惧死死压回心底。
他收回手,理了理衣袍,转身对一直静静旁观的萧执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陛下……这位老丈,确是旧疾复发,郁结于心,伤及肺腑根本。此症最忌心神耗损与舟车劳顿,实在……实在不宜远行。臣……臣这就写脉案,上报太后。”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到屋角的桌边,提笔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匆匆在黄麻纸上写下诊断,盖上自己的私印,全程甚至不敢再朝床榻的方向看上一眼。
萧执走过去,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的脉案,垂眸看了一眼,上面字迹清晰地写着“沉疴难返,需静养,忌迁动”等字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有劳张太医了。”
“不敢,不敢。”张太医如蒙大赦,拎起药箱,几乎是落荒而逃。
门帘晃动,又落下,将外界清晨的光线与屋内的昏暗隔绝开来。
萧执转过身,看向榻上的人。
魏渊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佛刚才那几句耗尽心神的话语,真的将他推向了死亡的边缘。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萧执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魏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将那份足以让太后暂时按兵不动的脉案仔细折好,缓缓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怀里。
窗外的日光透过纸糊的窗棂,落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光影里,无数微尘正上下翻飞,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