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内,萧执静坐于黑暗中,气息平稳得如同窗外沉睡的石磨。
他没有动,只是用耳朵去听。
听风穿过篱笆的细微哨声,听远处田里偶尔响起的蛙鸣,更听隔壁那间屋子里,从有到无的呼吸节奏。
一个时辰,足够让一个常年操劳的老农陷入最沉的梦乡。
他这才缓缓起身,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狸猫。
身上早已换了一套紧身的玄色短打,利落干练,与白日里那个温和的青衫书生判若两人。
他无声地推开窗户,身形一纵,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中的泥地上,连一粒尘土都未曾惊扰。
白日里那场闹剧,魏渊处理得滴水不漏,但也正因这完美,才更显出背后斧凿的痕迹。
他必须亲自去看看,那些被魏渊当成棋子的流民,以及那个藏在人群后的韩七,究竟是什么底细。
月色被薄云遮掩,只在云层缝隙间洒下几缕惨淡的清辉。
萧执的身影几乎与田埂的阴影融为一体,他循着墨九之前禀报的方位,朝着村西北那座早已废弃的土地庙摸去。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属于香火断绝多年的霉腐气味便越是浓重,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怪味。
就在他准备翻过一道半塌的土墙时,眼角余光却瞥见破庙那黑洞洞的窗口里,竟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摇曳不定的火光。
有人。
萧执的心猛地一沉,立刻伏低身子,将自己完全藏匿于一人多高的蒿草丛中。
他屏住呼吸,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缓缓地、一寸寸地向那破窗挪去。
庙里,一堆篝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火光将几个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得如同鬼魅。
正是白天闹事的那几个流民,他们正围着火堆,手里拿着刚烤热的干饼,狼吞虎咽。
而在他们对面,一个身穿黑衣的精瘦汉子背对着窗口,正用一块布擦拭着手中的短刃,正是韩七。
只听他用一种压得极低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说道:“明儿接着闹,动静要更大。别怕,只要不出人命,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关键是得逼那个姓魏的老头,让他自己忍不住动家伙。只要他露出一点武功底子,或是亮出什么信物,主子那边就能立刻收网。”
为首的那个流民一边啃着饼,一边含糊不清地哈腰应承:“头儿放心,俺们省得。只是……那老头瞧着邪门得很,俺们……”
“废物!”韩七冷斥一声,反手将短刃插回腰间,“他再邪门,也是个没了势的阉人!主子要的,就是他藏着的那份东西,还有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鸦群’。事成之后,你们的好处少不了!”
鸦群!
萧执伏在窗外,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这个词他曾在宫中秘档里见过一角,是先帝亲手组建、只听命于司礼监掌印的绝密情报网,如乌鸦般遍布天下,无孔不入。
先帝驾崩后,这支力量便随着魏渊的“病退”而一同人间蒸发,太后遍寻不得,竟是被他藏在了这乡野之间!
原来如此。
太后不是要魏渊的命,而是要他手中的“鸦群”和那份足以号令群臣的先帝密诏。
这盘棋,从魏渊踏出京城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他心中念头飞转,正准备无声退去,今夜得到的情报已足够。
可就在这时,庙外不远处的夜风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咳嗽。
那声音压抑、沉闷,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病态的撕裂感。
萧-执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
月光恰好从云翳中挣脱出来,洒在通往破庙的唯一一条小径上。
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步伐沉稳,腰背挺直,每一步都踏得极实,与白日里那个弯腰驼背、步履蹒跚的老农判若两人。
正是魏渊。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破庙的门口,眼神冷得像一口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铁。
他身后,墨九如一道影子般紧紧跟着,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萧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怀里的匕首,连呼吸都忘了。
魏渊没有理会藏在草丛中的那道气息,径直走到了破庙门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调,朝里面说道:“韩七,出来说话吧。大晚上的,别惊扰了土地公公歇息。”
庙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火光晃动了一下,紧接着,破旧的木门“吱嘎”一声被猛地推开。
韩七握着刀柄,一脸惊疑不定地出现在门口,当他看清来人是魏渊时,那份惊疑瞬间变成了狠戾的杀意:“老东西,你找死!”
魏渊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杀气,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是对身后的墨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只此一下。
墨九的身形便动了。
他像一只离弦的箭,又像一缕贴地的烟,瞬间掠过韩七,直接冲入了庙内。
紧接着,便是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萧执从草丛的缝隙看去,只见寒光连闪,那几个方才还在大嚼干饼的流民,此刻已全部捂着腿倒在地上,每个人的小腿肚上,都钉着一根寸许长的乌黑铁钉。
血,正汩汩地从伤口处冒出来,在火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手法干脆利落,只伤不杀,却足以让他们在接下来半个月里,再也无法站立闹事。
韩七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魏渊竟敢如此直接,当即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短刃,便朝魏渊心口刺去!
电光石火间,魏渊终于动了。
他拢在袖中的右手手腕一翻,两颗紫檀佛珠便从袖口滑出,被他拇指与中指轻轻一弹。
“咄!咄!”
两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两颗佛珠,一颗精准地打在韩七握刀的手腕脉门上,另一颗则击中了他持刃的虎口。
韩七只觉整条右臂一阵钻心的酸麻,五指一松,那柄锋利的短刃便“当啷”一声,掉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他骇然地看着魏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点穴弹射的功夫,绝非寻常内侍所能拥有。
魏渊这才缓缓将手从袖中拿出,他走到韩七面前,垂眸看了看地上的短刃,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今年的庄稼收成:“刀是好刀,可惜用的人,心太急。”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中透着精光的眸子,牢牢锁住韩七:“回去告诉你主子,这穷乡僻壤的鸡毛蒜皮,用不着京里的人来操心。她若真牵挂陛下的安危,不如多花些心思,想想怎么把自己后院的杂草除干净。夜凉,早些回吧。”
话音一落,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如潮水般涌向韩七。
那不是武功高手的杀气,而是一种久居上位者,从尸山血海与权谋诡计中淬炼出的、足以碾碎人心的势。
韩七的额角渗出冷汗,他咬着牙,一言不发地弯腰捡起自己的短刃,深深地、怨毒地看了魏渊一眼,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魏渊没有再看庙里那些哀嚎的流民,仿佛他们只是几只碍眼的蝼蚁。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一步步往回走。
经过萧执藏身的草丛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视线都未曾偏转一分。
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流般的声音低声道:“公子,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萧执伏在草丛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或者说,从他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起,就从未离开过这老狐狸的视线。
他一动不动,直到魏渊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彻底融入远处的黑暗,才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般,从草丛里直起身。
他低头,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匕首。
冰冷的刃柄上,此刻已满是他手心沁出的冷汗,黏腻湿滑。
今夜,他终于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魏渊绝非归隐,他手中的力量,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可怕。
第二,他自己,这个自以为是猎人的少年帝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一头撞进了这老狐狸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里,成了对方棋盘上最重要、也最身不由己的那颗子。
夜风穿过破庙,吹得殿内残破的蜘蛛网簌簌晃动,将那几个流民的呻吟声送出很远。
月光洒在庙门口那几滴暗沉的血迹上,冰冷如霜。
村子里,一切重归寂静。
只是这寂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彻底惊醒了。
那头蛰伏在田埂间的猛虎,终于在今夜,对月亮露出了它一闪即逝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