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凡世温暖

自从耳畔落下樱空释那道跨越轮回的私语警告后,我往后的每一天,都是提着心、悬着命在熬。

心底压着一层无人知晓的巨型恐惧,像一块沉甸甸的寒石,死死坠在灵核深处,日夜不得安宁。我清楚那场清算迟早会来,只是不知道归期在哪一日,不知道他归来之后,会以怎样冰冷残忍的方式,细数我千万年前那桩无人知晓的背叛。

可这份铺天盖地的惶惑与绝望,我无处诉说、无人共情。

在家里,卡索、梨落、星旧所有人满心都是重逢的期盼与宿命的圆满,他们看不见我眼底深藏的战栗,读不懂我沉默之下的濒临崩溃。在他们眼里,我依旧只是那个需要被规训、被看管、心性不稳、戾气难消的隐患,永远需要安分、懂事、隐忍。

在学校,我的处境从来没有过半分好转。李航那群人依旧习惯性扎堆打趣、孤立我,闲来无事就拿我的沉默孤僻取乐,把我的退让当成懦弱,反复试探我的底线。老师也始终认定我性格阴郁、心思封闭、不合群,永远游离在集体之外,是班里沉闷古怪、让人操心的存在。

我被夹在冰冷的家庭规训、旁人的恶意孤立、宿命的滔天阴影里,前后无路,进退皆囚。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真的笃定,我在这凡世是彻彻底底孤身一人。

这辈子,我只能永远戴着冰冷的神力手链,压着无尽的恐惧,吞着所有的委屈与绝望,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熬完这看不到尽头的牢笼岁月。我以为我的余生,只会是黑暗、隐忍与孤单,再也遇不到半点暖意。

直到我遇见了弘屿。

他是我们班里格外惹眼的男生,眉眼干净,长相清俊温和,性格软软的,脾气极好,待人永远温柔松弛。他从不参与班里的扎堆起哄,不跟风欺负孤僻的同学,不张扬、不刻薄,待人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从未觉得我古怪、阴郁、格格不入。

旁人避我如蛇蝎,欺我软弱、厌我沉默、嫌我冰冷。

唯独弘屿,愿意主动穿过所有人的疏离与偏见,一步步走向我,温柔接纳我所有的沉默与寡言。

最开始,是他先主动朝我伸手。

课间喧闹嘈杂,全班同学三三两两嬉笑打闹,唯有我一如既往趴在桌面上,缩在自己的方寸角落,闭着眼隔绝所有外界的热闹,独自消化心底翻涌的惶恐与孤寂。周遭的鲜活热闹与我毫无关联,我早已习惯做人群里最透明、最多余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一道轻轻的声音落在我耳畔,温柔又干净,没有半分戏谑与疏离。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呀?要不要过来跟我们一起坐?”

我猛地抬眼,怔怔地看着他。

太久没有人真心待我、主动靠近我、温柔询问我了。漫长的岁月里,我遇到的只有看管、审判、偏见、恶意与算计。突如其来的善意太过陌生,太过温暖,陌生到让我瞬间僵硬失语,手足无措,连最简单的回应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愣了很久,指尖微微蜷缩,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下头,依旧没有说话。

我本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见我冷淡无趣、不善言语,便转身离去,再也不会理会我。可弘屿从来不一样。他没有丝毫尴尬,更没有半分不耐,只是浅浅笑了笑,自此之后,日日主动来找我。

日复一日,他会记得课间过来陪我坐一会儿;会午饭时提前帮我在食堂占好安静的位置;会在我上课走神漏记笔记时,默默把工整的本子推到我手边;会在周遭有人低声议论我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替我挡去那些细碎的恶意。

他话不算少,温柔又松弛,却从不会逼迫我开口,不会强行撬开我的沉默。他看得通透,知晓我骨子里带着防备与怯懦,看懂了我不是冷漠孤僻,只是不敢靠近、不敢信任、不敢接纳温暖。他轻声跟我说:“我知道你在防着所有人,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

久而久之,在所有人都远离我的世界里,弘屿成了我唯一愿意靠近、唯一愿意卸下分毫防备的人,成了我黑暗日子里唯一的例外。

后来我才慢慢察觉,我下意识依赖他、忍不住靠近他,从来不是偶然。

纵使我的神力被手链彻底封死,所有杀伐本源、灵力气息被死死禁锢在灵核深处,可刻在骨血里的剑灵本能,永远无法彻底磨灭。

历经千万年战火崩塌、同族尽散、宿命碾压,我的灵核本就常年残缺不稳,再加上日日压抑恐惧、暗藏恨意、背负无尽心理重压,我的灵体一直处于濒临溃散、极度虚弱的状态,心绪时刻濒临崩溃边缘,整个人漂浮、空洞、惶惶不安。

可弘屿身上,有着世间最干净纯粹的生灵气息。

那是独属于温柔良善之人的凡世精气,澄澈、温和、安稳,没有神族的威压、没有宿命的冰冷、没有恶意的算计、没有审判的苛责。干净得一尘不染,温柔得足以抚平我所有的躁动与伤痕。

只要我离他近一点,手肘相抵、肩头相靠,哪怕只是安静挨着他,我体内躁动紊乱、时刻濒临溃散的灵流,就会奇迹般变得安稳。那些翻涌的恐惧、积压的酸涩、无处安放的绝望,都会被这缕干净温和的气息慢慢抚平。

这是刻在我本源里的本能,不受控制,无从遮掩。

我会下意识黏着他,课间主动挨近他的座位,走路时悄悄和他并肩贴紧,午休时借着疲惫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闭目休憩,心绪崩溃时会悄悄攥住他的衣袖、轻轻靠着他的胳膊汲取暖意。

我会极其克制、极其小心翼翼地,悄悄汲取他身上一丝极淡的精气。

分量微乎其微,微弱到完全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不会损耗他半分元气,甚至他根本无从察觉。仅仅只是刚好够稳住我摇摇欲坠的灵核,抚平我濒临崩塌的情绪,让我在无边黑暗里,得以喘一口气,稍微不那么惶恐、不那么空洞、不那么绝望。

弘屿对此一无所知。

他看不懂我的灵体不稳,看不懂我深藏的过往,看不懂我日夜煎熬的恐惧。他只是单纯觉得,我和旁人口中阴郁古怪的样子完全不同。他觉得我软软的、很乖、格外黏人,安静又脆弱,只是太过缺爱、太过孤单。

我一次次下意识靠近、默默依偎,黏着他不肯松开。他从不厌烦,只会无奈又温柔地抬手,轻轻揉一揉我的头发,眉眼弯弯,带着纯粹的笑意打趣我:“菩庶凌,你怎么这么黏人啊?跟个小妖精一样,一刻都离不开人。你是不是偷偷在吸我的精气?”

小妖精。

这是我活过千万年岁月,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

过往千万年,所有人给我的标签,永远是危险、隐患、戾气深重、本性难驯、阴郁古怪、不知好歹。所有人看见的,只是我被定义的罪孽、被禁锢的力量、被审判的过往。从来没有人,看见过我脆弱、孤单、缺爱的模样。

唯独弘屿,他看不见我的罪孽,看不见我的宿命,看不见我潜藏的恨意与恐惧。

他只看见,我只是一个黏人、需要陪伴、渴望温暖、胆小又敏感的小孩。

每每听见他这句温柔的打趣,我心底又酸又软,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填满空荡荡的心脏。眼眶总是微微发热,却只能死死低头沉默,不敢回应,不敢坦白半分真相。

我不敢告诉他,我不是普通的人类少年,我是存活千万年、历经神域覆灭的弑神剑灵。

我不敢告诉他,我日日依赖他、靠近他,是为了稳住濒临溃散的灵体。

我不敢告诉他,我是靠着他身上这缕干净温柔的气息,才能勉强撑过日复一日的煎熬。

我不敢告诉他,我这份毫无底线的依赖,本质上是自私的索取。

我只能沉默着,任由自己一次次沉溺在他的温柔里,愈发依赖这份独属于我的暖意。

往后的日子,我愈发黏他。

课间时分,我们永远手肘相抵,安静并肩;午休时刻,我借着睡意悄悄靠在他的肩头,在满室安宁里寻得片刻安稳;每当我深夜梦回兄长消散的画面、被樱空释的阴影裹挟、被无边绝望困住时,只要第二天能靠近他、挨着他、感受他的气息,我濒临崩塌的心绪,总能被悄悄治愈。

在家里,所有人对我只有要求、只有规训、只有审视。他们只要我懂事、安分、不惹事、无戾气、不添麻烦,永远盯着我的过错、我的执念、我的过往,从未有人问我怕不怕、难不难过、累不累。

唯独弘屿,接纳我的一切。

不在意我的身世、不在意我的秘密、不在意我的沉默、不在意我会不会失控、不在意我藏了多少伤痕与黑暗。他只是单纯对我好,温柔陪伴,耐心包容,毫无保留地递给我一束微光。

无数个难熬的日夜,我都会生出无比自私的念头。

幸好有他。

幸好在这无边枯燥、恐惧缠身、步步煎熬的黑暗日子里,还有这么一个人,愿意温柔待我,愿意接纳我的孤僻,愿意纵容我的黏人,愿意给我独一无二的偏爱与温柔。

我清楚知道,我的依赖无比自私。

靠着本能汲取他的气息,借着他的温暖治愈自己的伤痕,用他纯粹的善意,支撑我熬过所有濒临崩溃的时刻。我借着凡人最干净的温柔,苟延残喘,稳住自己快要彻底溃散的灵核。

可我真的太缺温暖了。

千万年孤身飘零,同族尽散、无家可归;凡尘囚笼,被看管、被审判、被误解、被孤立;日夜被宿命压迫、被旧日阴影缠绕、被樱空释归来的恐惧裹挟。

我的世界里,从来只有冰冷、亏欠、罪孽、孤独与绝望。

只有弘屿这里,是全然安全的。

在他身边,我不用小心翼翼压抑情绪,不用害怕生出执念被惩戒,不用担忧一丝异动就会触发手链反噬,不用时刻活在被审视、被定罪的惶恐里。

和他相伴的时光,是我日复一日牢笼生活里,唯一彻底放松、唯一真正活着的时刻。

只要离开他,回到那个看似温暖、实则处处是审判的家,回到被神族宿命包裹的压抑环境里,我瞬间就会被无边的孤独、寒凉、恐惧重新包裹,再次坠入寸步难行的黑暗。

所有人都在满心欢喜,等待樱空释归来,等待双子圆满,等待宿命落幕,等待尘埃落定的盛世团圆。

全世界都在奔赴光明与圆满。

只有我,蜷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靠着一个普通人类少年微弱又珍贵的温柔气息,日复一日、咬牙硬撑,勉强活着。

他是我偷偷藏在万丈黑暗里,唯一的甜,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偶尔我心底会生出一丝贪婪又渺小的奢望。

我偷偷想着,若是我能再多靠近他一点,多汲取一丝这份干净温和的精气,是不是就能悄悄修复残缺的灵核,复苏一丝微弱的灵力?

是不是就能在不被卡索、梨落、星旧任何人察觉的前提下,挣脱一点点枷锁?

是不是不用永远做这个任人拿捏、任人审判、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养子?

是不是可以哪怕一次,随心所欲,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我知道这份念头太过贪心,太过自私。

可在这无尽冰冷、无人偏爱、无人救赎的凡尘地狱里,我除了抓住这束唯一的微光,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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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城凡世日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