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归途如狱

一整天里,唯有在学校,和弘屿挨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勉强喘上一口气。

靠着他身上干净柔和的气息,灵核里翻涌的惶惑会慢慢平复,压在心底的寒意也会稍稍褪去。那些关于樱空释、关于兄长消散、关于即将到来的清算的念头,会暂时往后退去,留出一小块只属于我的、松弛的空隙。我可以安安静静靠着他,不必时刻绷紧神经,不必时时刻刻提防着眼底泄露的情绪触发手链的惩戒。

可这份短暂的轻松,会随着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铃声一响,教室里开始嘈杂起来,同学们收拾书本、互相招呼结伴离校,弘屿会和我说一句明天见,背着书包和别的同学一道离开。我站在座位旁,慢慢收拢桌上的练习册,指尖刚刚碰到书包带,方才浮起来的暖意便一下子落下去,沉甸甸的恐惧和不安,顺着四肢百骸重新裹住我。

别的孩子放学,心里装的是热腾腾的晚饭,是可以随便发呆、休息的傍晚,是不用面对课业压力的放松时光。回家对他们而言,是归宿,是安心的地方。

我不一样。放学于我而言,不是奔赴温暖,是走向一场漫长、无声的煎熬。每一次往家走,我的心都悬在半空,一路心惊胆战。

那条往返学校和别墅的路,不算很长,街边有沿街的商铺,傍晚时分路灯次第亮起,小贩的叫卖声、来往车辆的鸣笛声混在一起,明明是充满烟火气的凡世黄昏,落在我的眼里,却处处都透着压抑。我总是走得很慢,步子沉重,目光习惯性垂向地面,不敢肆意张望。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子里来回盘旋,停不下来。

我害怕推开那扇大门之后,客厅里又响起他们谈论樱空释的声音。害怕听见他们说起跨越轮回的等待,说起兄弟二人久别重逢之后,所有纠葛都会尘埃落定,宿命走向圆满。害怕看见他们谈起这件事时,眼底自然而然漫开的期待。那样温柔、恳切的期盼,像细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躲不开,也不能躲开。

我更怕空气里突然掠过那道熟悉的神力波动,怕下一秒,所有人同时感知到讯息,宣告他已经冲破火族空间,彻底现世。

自从收到那道传音之后,家里的氛围就悄悄变了。

表面看上去一切照旧。卡索说话依旧温和,待人从容;梨落细致妥帖,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打理妥当;星旧素来沉静寡言,大多时候独自静坐,很少主动开口。一切都维持着往日的平静,可我能敏锐地察觉到,平静之下藏着一层蓄势待发的期盼。

他们所有人,心底都在静静等候同一个结果——等候樱空释归来。

闲暇的时候,他们会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闲谈。有时说起久远的旧时光,说起冰族旧日的故事,说起这数轮轮回里一次次擦肩而过的遗憾;有时低声感慨,等这一次重逢之后,纠缠了千万年的宿命纠葛,终于可以安定下来。封天婆婆也会时不时过来小坐,闭目推演时日,缓缓告诉众人,归期越来越近了。

他们的每一句闲谈,每一句对重逢的期许,落在我的耳朵里,都是绵长的折磨。

我没有资格插嘴,更不能流露出半分抵触。只能低下头,握着扫帚一点点扫干净地板缝隙里的灰尘,或是站在水槽前洗碗,水流哗哗盖住一部分谈话声,却盖不住那些字句钻进我的灵核。我尽量把动作放得平稳,擦拭桌面、整理抱枕、收纳散落的杂物,安安静静做分派给我的家务,做一个不起眼、听话的影子。

我不敢抬头和他们对视,不敢让任何人看清我的眼神。手腕上那串神力凝成的手链,始终贴着皮肤,保持着微弱的警醒。只要我心底翻涌出戾气、低落、不甘,只要眼底的情绪藏不住,它立刻就会泛起灼烫的痛感,以惩戒提醒我安分。

于是我学会了日复一日地伪装。

我伪装自己已经放下了神域覆灭的过往,不再困在失去兄长的痛苦里;伪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习惯凡尘的日子,满足于眼下安稳的生活;伪装对于樱空释即将归来这件事,我没有私心,没有恐惧,更没有旁人看不懂的嫉妒与怨怼。

他们看着我日复一日顺从、勤快,很少再闹情绪,很少再偷偷出逃,都以为棱角已经被琐事、被时间慢慢磨平,以为我真的慢慢变好、心性安稳下来了。

没有人知道,等夜里所有的事情做完,所有人都回到各自的房间,我关上自己卧室的门,后背靠着冰凉门板的时候,长久压抑的惶恐才敢悄悄漫上来。

那份恐惧是真实的,一点都做不了假。我没有办法忘记他隔着轮回送到我灵核里的那句话:我没忘。

他记得千万年前那一次独属于我的背叛,记得我所有藏在暗处的忤逆。等他踏回凡世,回到所有人面前,他有大把的时间,有完整磅礴的神力,有的是办法和手段来清算旧账。现在的我,神力被封死,灵核被困在手链之中,没有靠山,没有退路,没有半点自保的力量。他想要折辱我、惩戒我、一点点撕开我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全都由他说了算。

每一次往深处去想,寒意都会顺着后颈一路往下窜,后背一阵阵发凉,连指尖都会不自觉发颤。

最煎熬的矛盾,是我还要陪着所有人一起,置身在这片热烈的期盼里面。

卡索平日里神色淡然,可偶尔失神的瞬间,眼底藏着压抑了千万年的思念,那是漫长等待里积攒下来的执念。梨落在悄悄安排很多事情,默默调整着家里的一切,做好迎接重逢的准备。星旧夜夜沉入梦域,反复推演,一遍遍确认樱空释的动向与归期。封天婆婆更是笃定,双子归位,轮回秩序便能重新稳固。

这些和他亲近的人,全都在等候一场圆满的团圆。

唯独我,在静静等候一场审判。

我站在热闹的期许之外,独自背负着即将到来的责罚,一边听他们谈论未来的安稳,一边在心底反复预想属于我的绝境。看着他们满怀希望的模样,酸涩和恐惧缠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凭什么,所有人漫长等待的终点都是久别重逢?凭什么,他们熬过生生世世的分离,最后能得偿所愿?凭什么他们的前路是安稳和解,而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场不知轻重、无处躲避的噩梦?

这样的念头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让我变得愈发敏感,行事也更加小心翼翼。

我不敢晚回家一秒钟,生怕晚归会引来盘问,被判定成心思不稳、伺机逃跑;做家务的时候不敢偷懒,每一处都收拾得仔细妥当,不给他们挑出错处的机会;在学校里安分守己,不和同学争执,不顶撞老师,尽量避开所有冲突;回到家中,加倍听话,加倍勤快,刻意放大自己懂事的样子。

我心里清清楚楚,任何一点小小的差错,都有可能让他们判定我心性依旧不稳。我害怕他们出手,调高手链的禁锢力度,害怕那层枷锁收得更紧,连我仅剩的、靠着弘屿才能换来的那一点喘息空间,都被彻底剥夺。

我每一天都活得提心吊胆,像走在薄薄的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冰层就会碎裂。

我的日子被切割成两半。白天在学校,靠着弘屿身上那一点微弱又珍贵的人间暖意勉强支撑,暂时躲开宿命投下的阴影;等到放学,告别弘屿,踏上去往那个家的路,我就会重新跌回冰冷的深渊之中,独自扛下所有恐惧。

这样的循环,日复一日,没有停歇。

日复一日,心惊胆战地等待一个未知的归期;日复一日,伪装出平和安稳的模样,骗过身边所有人;日复一日,旁观别人满心期待团圆,我独自等候末日降临。

最磨人的地方,是我不知道他究竟会在哪一天归来。没有确切的日期,没有可以预判的节点,这份悬在头顶的危机没有终点,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休止的折磨。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等待,等着属于我的宿命、我的惩罚、我的绝境,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在外人眼里,我永远神色平淡,乖巧安静,是一个让人省心的样子。只有我自己清楚,平静外壳之下,我的内心早就慌得溃不成军。

没有一个人看得穿层层伪装之下的我,没有一个人明白,这条每天都要走一遍的回家路,对我而言,每一步,都是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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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城凡世日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