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受……太难受了……
好似万钧的重量压在头顶,压得她全身无力,胸口仿佛堵着重石,闷极,叫她喘不过气。
浑身上下冰冷湿润,眼皮沉重粘黏,无力感似毒蛇般钻入四肢百骸,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记忆尚且还停留在昏过去前,那道出现在她面前的身影上。
樊逢意艰难睁开眼,终于在濒临绝境之时迷迷糊糊瞥见一星半点亮光。
她脑袋昏昏沉沉,艰难地睁着眼,可她辨不出自己身处何处,周围的一切于她而言只剩下一块一块颜色模糊的起伏轮廓,连形状都极难分清楚。
樊逢意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脑袋像是无数细针密密匝匝地刺着,疼意如细水长流,绵长不绝,难受得她直皱眉。
身畔似乎依稀闪动着光点,亮光投在她朦胧的眼前,明瞳缓缓睁大。
她只能靠着想象,想象着那带上一丝滚热气息的火星,缓缓冉起,覆盖上她的额间。
眼前一片黑一片白交替而过,她没抗住,又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四周干柴声噼里啪啦地响。
外界的雨声终于停了下来,没了仿佛满世界都笼罩在空蒙雨雾中的压抑,但偶尔,还有一滴一滴的水珠落下溅在石面上,在空寂的狭小空间里回响。
身上湿湿黏黏,她稍稍动了动身体,浑身的衣裳尽湿,黏腻地粘连在肌理上,紧紧裹着她湿透的身体,她又觉得刺挠,有什么东西在划拉她的皮肤。
樊逢意一点点地撑起上半身,双手抓牢地上的枯枝干草,努力挪动身体。
地上好像还垫着一团东西。
虽然她的动作细微,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响起了清脆的碾碎音。
这一点声响自然而然传到了方云麓耳中。
他侧过身,就见到一直躺在地上的小女郎,此刻半睁着双眼,眼神尚且还迷蒙,双手胡乱抓着想要起身。
方云麓几步走上前,把她轻轻拎了起来,随即让她顺着石壁靠坐好。
樊逢意茫然地睁眼望着他。
她眼神懵懂,对上少年这漆黑的眸,她张张嘴,嗓音沙哑,“你弄疼我了。”
方云麓沉默。
他面无表情,这回极力放轻手上的力道,帮她摆好身体靠着。
樊逢意歪了歪脑袋,整个人沿着石壁下滑。
等终于稳好身体,后背冰冰凉凉,樊逢意不适地缩了缩身体。
她低下昏沉的脑袋,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子里,贴身的衣物里,塞满了干草,紧紧贴着自己湿黏的肌肤。
难怪,身上不太舒服。
她晃了晃脑袋,从头顶上轻飘飘晃下一根干草。
但她突然意识到一点。
她怀里的包裹去哪儿了?
“我的……”
她瞬间又慌了起来,惊慌地开口发问,但方云麓早猜得出她要说什么,随手往角落一指。
“那儿。”
樊逢意赶紧慌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石洞角落里,赫然横躺着一份淋湿的包裹。
熟悉的包袱现于眼前,她才堪堪放松了些。
“醒了,就换衣。”
方云麓声音极淡,将身边的衣物递给了她。
樊逢意茫然地接过来放在膝盖上,她手上没多少力气,伸出手的时候差点以为接住的是一块大石头。
她稍微撑起身体,上半身离开石壁,就这般歇了好一会儿,四肢血液缓缓流淌进血脉之中,她终于恢复了一点气力。
可再抬头,四周早就没了方云麓的身影。
这里是一处极窄的山洞。洞口狭小,仅仅只能容纳一人通行,山洞内部,长长通往深处,虽然小,但容下两人绰绰有余,这里也刚好能挡住风雨。
方云麓去了外面。
樊逢意摸了摸身上的衣裳。
果然全部湿透。
淡色的衣裙因为沾湿,颜色一层一层加深,深到极致,就是潮黏湿润的手感。
至于方云麓递给她的这套……
看这个样式……
应是男装。
樊逢意昏昏沉沉想着,莫非他把他的衣服给了她?
她抖落自己身上用来吸水的干草,慢吞吞地换好衣服。
衣服真长……
这件长褶直接拖到了地上,袖子也长出一大截,她绕着手腕绕了一圈又一圈,还是垂出来许多。
果然是他的衣裳。
樊逢意想了想,决定呼唤方云麓。
“云麓……云麓。”
方云麓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换好了?”
樊逢意点点头,看到他半边身子似乎也湿透了,想说的话顿时也凝涩于口。
她本想要借他的刀用一用,裁一裁。
但现在看来,他将他的衣服给了她,可他自己偏偏也淋湿了……
方云麓见她迟迟不言,也没再等下去。
他瞥了她手上过长的衣袖一眼,当机立断抽出腰间革带上悬挂的小刀。
樊逢意知道他没有恶意,但看到小刀,还是忍不住默默往后面缩了缩。
“抬手。”
方云麓淡定道。
樊逢意犹豫地缓缓举起双手。
方云麓拽过那过长的袖子,没有半分犹豫,手起刀落间,片片布料翻飞而下。
这刀极快,快到闪到了她的眼睛。
明明距离不算近,可她总下意识觉得这刀子会划过她的眼睛。
樊逢意闭了闭眼,但下一瞬腿又动不了了。
低下头,原来方云麓踩在了她那过长堆叠在脚边的下褶上。
很快,经过他的裁剪,那长褶就刚好垂至她的小腿中间,长度刚刚好。
樊逢意搜寻一番,用一长条衣带系在腰间,拽住拉紧,牢牢固好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的头发同样湿了个彻底,但好在这里生了火。
樊逢意坐在火边烤头发,方云麓在一边烤头发外加半边身体。
洞外的光亮渐渐稀薄,西陲的日辉撒下最后一束光线,日渐下山。
山洞内,火堆燃烧,樊逢意的脸蛋被火光映澄得通红透亮。
她温吞地捡起一根树杈子,在火堆里拨弄火焰。火星四溅,噼里啪啦地响,光影不断拉扯伸长,左右摇晃摆动。
映在她眼中,恍惚浮现起记忆中那燃烧半片天的火光。
“啪嗒”一声,一粒石子不知从何处而来,直直打到她手上那根树枝上。
樊逢意下意识就松开手,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这根树枝就要燃尽,方才她若是再慢一步,火焰恐怕就要顺着树枝烧上她的手。
她回过神,怔怔望向对面的方云麓。
“……谢谢你。”
不知说什么,酝酿许久,她也只会说这么一句话。
方云麓连头也没抬。
“今夜我们要睡在这里?”
“嗯。”
樊逢意不由得担心,“我们可会遇到野兽?会不会遇到蛇,遇到熊……”
方云麓敛眸,“再说下去它们就来了。”
她默默闭上嘴。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山下的那些人……”
“被抓走了。”
方云麓淡淡道。
樊逢意半天说不出话来。
“认得?”隔着焰火燎起模糊的光晕,方云麓抬眉,淡色的眸光轻飘如雪,落到对面那神色黯淡的女郎身上。
火光晃过她迷茫恍惚的眉眼,她垂着细眉,少有地静默下来。
半晌,她才点了点头。
认得……
那位杨伯伯,平日里不苟言笑,见着人就爱说教,她素来怕他。
她往日总是避着他走路。
可如今再见……
她鼻尖酸涩,晕在光焰中的眼尾熏得发红,胸口处郁积已久,郁气翻涌,要从喉间奔涌而出。微火照映脸庞,灼烧得热意如滴蜡,在脸上缓缓流动着将要淌下,熠熠如星辰流火。
可一切,偏又脆弱如无力,在那场泼天大雨的冲刷下熄灭殆尽。
一点火星溅起,转瞬就稀零寥落,沦落为飞灰,掩埋于尘埃。
她想哭。
方云麓突兀地起身,“我出去找些吃的。”
樊逢意低头,抬袖蹭了蹭眼角,闷着声音,“不是还有饼子吗?”
方云麓平静道:“你还吃得下去?”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走了。
这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连最后一滴残存的雨滴声都消失了。
樊逢意独坐在火堆旁,帮方云麓在火堆上烤干他淋湿的外袍。
这里如静水渊潭,死寂无声,无风无浪,她静静在火边,几滴连串的水珠悄然坠落,没入手上这玄色的衣料里。
惊不起半点涟漪。
她赶紧擦了擦眼睛。
樊逢意双手抱着衣袍,小心烘干潮湿衣物。
等到衣物半干,方云麓回来了。
樊逢意抱着他的衣袍,小步跑到他跟前。
他看了看她,接过了她递来的衣袍。
方云麓把一捧果子塞到她怀里。
樊逢意也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抓着一只兔子。
樊逢意把果子往怀里揣,一手往嘴里塞了一个。
好酸。
她咽了下去,又塞了一个。
真酸。
樊逢意不信邪,又塞了一个。
还是酸。
等到方云麓从外走进山洞,手上提着血淋淋的处理好的兔肉,手上湿漉漉,显然已经洗干净。
樊逢意接过了兔肉,串在树枝上,架在火堆边上烤。
她又擦了擦眼睛。
这回是眼睛酸得睁不开。
樊逢意拿起一颗果子递到他跟前。
“云麓,你吃吃看。”
方云麓也没看,接了过去。
“酸吗?”
“不酸。”
樊逢意不信。
但看到方云麓从含进口中到咽下一整个果子,面上都毫无变化,她心里暗自奇怪。
于是她再度咬了一个果子。
还是酸的,这回甚至比之前几个果子更酸。
于是她又挑了个果子递到方云麓面前。
他仍旧面上毫无变化,吃了下去。
樊逢意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莫非自己运气太差,回回轮到她吃到酸的?
于是她假装又递给方云麓,就在他将要接过去的瞬间,她又迅速把另一个果子塞到他手里,自己则把先前的果子塞到嘴里。
这回是甜的。
樊逢意终于笑了起来,眉眼稍弯,清潋的水光从眼底划过。
如一株泥潭里挣扎而出的水芙蓉,一滴清水濯过莲花瓣。
……幼稚。
方云麓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