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劫难

远处群山如翠,而今在滔天雨幕下,轮廓不尽清晰,连绵群山环绕氤氲的水汽云雾,远山横斜。

骤雨来得突然,持续的时间也超出意料之外。

樊逢意没有想到。

谁都没有想到。

隔着帘子向外望,视野里的一切,早已蒙上阴雨绵绵的灰暗,天色暗沉,周遭的颜色迅速枯败下来。

初时只是绵绵的细雨,可等久了,也就趋于狂风暴雨。雷声震耳欲聋,时不时在雨声中惊响而起,如同激烈的鼓点奏乐一般,永不停歇,甚至愈演愈烈。

马车在这里也停留许久了,樊逢意不知晓自己在车厢里等了多久,雷声阵阵,伴着摧枯拉朽似的电光银蛇肆虐。

此处靠山,地势较为地平,雨水汇聚于此难以排出,地面很快迅速积起雨水,甚至逐渐堆积攀升。

这马车不够结实,落在这倾覆如山洪的大雨倾袭中,形似残破孤舟,狂风侵蚀,任由雨打声大,摇摇欲坠。

头顶的木板传出不安的晃动,樊逢意想起上山的方云麓 ,不由得揪心。

他离开了许久,尚未归来,可会出事?

不过再如何忧虑,樊逢意也记得方云麓的叮嘱,当然,她也不敢到处乱跑。

樊逢意在车厢里如坐针毡,这马车让她十分不安,她原本想就近跑到一棵大树下避雨,但见这电闪雷鸣不断,她也就不敢了。

周围的水汽越来越模糊视线,视野所及,不过尺寸之间。接天的水雾弥漫,彼时竟缓缓传来一阵闷重的车轱辘声。

地上水面没过脚踝,马蹄急促狂躁,搅动水面激荡不止,陷在泥洼之中,又艰难地继续翻浪前行,其间似乎还夹杂急追不舍的人声。

混乱喧嚷,离她越来越近。

樊逢意立时警惕起来。

停在山脚下的马车几乎没有任何遮掩,停在此处,在这空荡荡的大雨天里,与活靶子无异。

樊逢意不敢赌来者善恶,她一把掀开帘,外面的雨太大,转瞬就浇了她满面。

脚下滚滚的流水汹涌而过,她没再犹豫,拢起衣裙跳了下去。

路上泥水横浊,踩上去的瞬间,污泥塌软,她险些没有站稳。

下摆浸泡在了及踝的泥水里,襦裙浸湿。

双脚沉重,仿佛陷进泥沼之中,一双双手疯狂拉拽着她的脚踝,死死拖住她的脚步。

“拦下他们!”

远方叱声震天,直接突破雨幕的约束,传到这头。樊逢意艰难地抬起双腿,挣扎着摆脱泥坑,终于挪到了附近的一处灌木丛后。

这灌木丛繁茂葱郁,藏进一个人绰绰有余。

“把他们拦下!”

“停下!再向前一步,格杀勿论!”

那方不知有多少人,离得越近,哭喊呵斥声混杂雨水,彻底搅乱了这片天地,巨浪围聚,将一伙人马团团包围。

樊逢意躲在草木丛后,浑身湿冷,她抱紧自己,在水痕淋漓的视野中紧张盯紧前方。

那声音很近,近到她辨别出那是一场阵仗浩大的追逐。

她擦着眼睛,抹开雨丝,透过这灌木丛的一些细小缝隙,依稀能看到几辆马车。

马车破开滚滚的泥水洪流,身后一队披甲的卫士眼看就要追上。

樊逢意猜想以这架势,大底也是携一家老小离京的一大群人。

果不其然,前方再度传来最后一次警告。

“今者王君下令,凡是京中世家胆敢擅自出逃者,不问缘由一律处斩!杨大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还望您即刻下马!”

这声音,很耳熟。

但她一时间想不起来。

王统领见马车迟迟不肯停下来,他不再等待,扬鞭策马,一下子驾起马来在雨幕中横冲直撞。

马蹄挥开层层水浪,随即纵身一跃,冲到人群最前方。

烈马横挡在前,阻挡所有马车的行进,一时间强行逼退众人,引得人仰马翻,不得不停。

“杨大人!”

“下官斗胆,请您下马!”

王统领翻身下马,拱手向跟前的被逼停的马车躬身行礼。

“杨大人!而今平阳王注定荣登大典,大局已定,可你叛逃出京,又如何担得起从前那名声?!”

那驾车的马夫早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但他手上还是死死拽紧马绳,眼神向四周逡巡,时刻留意着车中人的吩咐。

“王统领,暂不论我这无所谓有无的名声,我只问你,你而今可还知道你姓甚名谁?”

倏尔,车厢中响起一道冷笑。

“大人……”

杨其桢摇摇头,挥开马夫阻拦的手,兀自下了马车。

雨声掩去他沉重的脚步,他缓缓向前一步,鞋尖一转,整个人不躲不避,直直面向王统领。

王统领自然也听到了那夹枪带棒的一句话,他依旧弯腰躬着身,“下官百千,出身王氏,祖宗姓氏,下官自不敢忘……”

“王氏?”杨其桢却再度冷笑,“你倒是还知道。”

“可你如今还担当得起吗?!”他还算平静的声音陡然一变,语气上扬,厉声怒喝。

一道紫红色的雷电迅速从天上闪过,扭曲峥嵘的亮眼电光令人双目刺痛,霹雳惊弦声空前的响彻云霄,好似要毁天灭地一般。

“荣登大典?宵小鼠辈!妄贪日月倒换,空有狼子野心,也不过败絮其内,一介乱臣贼子,也配谈登基?!”

到底知晓自己再也无望离开,他索性骂也要骂个痛快。

他声声震耳冲破雷鸣,宽袍淋湿,哪怕不复往日仪态,依旧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中气十足:“区区谋逆之臣,遗臭万年也不足够的孽障,怎配我为人臣!”

藏在边上的樊逢意人僵住了。

这声音她听清了……她认得……

怎么会是……杨伯伯……

她有些冷得受不住,努力蜷曲起身体,可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方才的对峙怒骂,她脑袋发晕发热,眼睛在大雨的冲刷下越发看不清了。

王统领忍不住开口:“杨大人,切勿对王君无礼!”

杨其桢不退反进,大雨浸透他的衣襟,他厉声高喊:

“王百千!陛下待你不薄啊,当年若非陛下不计前嫌提拔于你,你至今都还是戴罪之身。若无陛下,你又何谈今日?!又哪来而今你官拜统领?!”

“陛下待你恩重如山,今国有难,你非但不抗,反自甘堕落助纣为虐。你王氏一族自开国属清流一脉,至今六世,到你头上,如今倒成叛臣爪牙,实是有耻于王家!你枉为王家后人,有辱门楣!本官问你,百年之后,你可有颜面对列祖列宗?!”

他步步向前,字字诘问,字字诛心透骨。

王统领咬紧牙关,“杨大人!够了!”

“怎么,王统领而今连本官的一句话都听不进了?”杨其桢满目失望,“本官且问你,本官所言,可有哪一字不符实?可有哪一字……能让你回心转意?”。

王统领到底不敢再直视他,只低声道:“杨大人,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杨其桢沉下声,“王统领……你想如何自然都随你。”

“可我杨其桢!生死为北颍朝臣,誓不与你这狼心狗肺之徒合污!”

“我绝不会认那个乱臣为君!”

他声如金石铿锵,深山古钟音,沉重而有力。

大雨滂沱,覆盖整片天地。

“……杨大人……”

王统领沉默良久,到底还是抬起头来,他眼神复杂,“而今陛下崩逝,世间总有改朝换代,今王君率先攻破京城……良禽择木而栖,你又何必如此固执……”

杨其桢连连冷笑,偏过头,“说得轻巧,投敌叛国罢了,又何必为自己开脱。”

“杨大人可想好了?”王统领语气艰涩。

“王君如今已经吩咐……所有不从之士……悉数处死。”

马车内妻儿相抱轻泣,却也被雨声盖过。

一旁的士兵亮起刀剑,只待统领一声令下。

杨统领不禁侧首看向身后亲人,声音多了些沙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祸不及妻儿……”

“我一人之祸,若你还愿顾念一分过往的情面,就请成全我,以我一人换我全族性命。”

“主君!”

马车内众人哀泣不已。

王统领不忍地偏过头。

他缓缓抬起手,几经犹豫,到底还是一掌果断挥下。

“拿下!”

一道霹雳流火从眼前划过。

樊逢意再也不敢继续看,双手死死捂住嘴,双肩颤抖得不停。

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泪水混杂雨水划过,她竭尽全力咽下喉间的哭腔,吞下蔓延开来的苦涩。

大脑陷入蒙翳的混沌,太阳穴一阵一阵的钝痛袭来,整个人仿佛被左右拉扯撕裂,尖锐的穿凿血肉带来的急剧痛苦,让她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就在此时,她的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樊逢意顿时惊恐不定地转过头。

她那张脸,满是泪痕,发丝紧紧沾黏鬓角,眼中的惊惧达到前所未有之最,她不知痛般咬紧唇,咬到渗出血,又很快溶入流淌下来的雨水,嘴角尽是顺流而下的淡色血水。

方云麓蹙紧眉。

见不是那些士兵,而是去而复返的方云麓,樊逢意紧绷惊惶到极致的弦猝然一松,整个人却近乎昏厥过去。

他迅速扶住她。

方云麓低头望着她脸上惊恐未定的神情,眉心蹙得更紧。

“抱歉。”

樊逢意虚弱地摇了摇头。

来不及说些什么,她就因为情绪的几次大起大落,心神来到难以承受的崩溃边缘。

她眼一闭,还是不堪承受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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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玉藏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