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嗫嚅道:“……小玉,好久不见呀……”
薛凌玉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着池塘里那两人道:“你们还磨蹭什么呢?要是再过一炷香时间不捡上来,我便就走了。听见了没有?”
那两名弟子听了,立时焦灼起来,在池塘中争着捞起什么东西,其中一位弟子率先捞起来了那物什,然后另一名弟子便上前争抢,两人再度动了手。
薛怀被晾在一旁,他能感觉到小玉生气了,可不知道他为何生气。
而且……他忍不住看向那两位师兄,蓬莱门规虽未明禁内斗,却也不愿弟子内斗便是了。
可眼前这一幕似乎又是小玉乐见的。
薛怀隔着三步距离,怔怔看着薛凌玉的半边侧脸,红痣如花,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陌生。
薛凌玉说完那句后,便一语不发,而薛怀便也这样沉默地盯着他看。
那两名弟子终于决出了胜负,其中一位捧着那物什走了过来,谄媚地对薛凌玉笑道:“小师弟,你的手绳,我已经捡到了。”
薛怀看向那名师兄,心中微微不喜,他觉得这师兄看小玉的眼神很令人……不适。
而薛凌玉却盈盈笑道:“多谢师兄。”
他伸手接过了那枚手绳,薛怀看得分明,那师兄趁机摸了薛凌玉的手一把,而他神色如常,又叫那师兄走了。
也在此时,薛怀才终于看清了那手绳,是一条红绳,上面系着长命锁。
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薛母当年去观音庙为薛凌玉求得的护身符。
薛怀发呆了半天,直到眼见薛凌玉要走,与他擦肩而过,他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去牵住薛凌玉的手:“小玉……你能不能别生我的气了?”
薛凌玉甩开他的手,眉眼愈发疏冷:“你是谁?我认得你吗?”
薛怀哑口无言,他只知道,这回小玉是真的被气狠了……可他当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下一刻,他便眼见薛凌玉将那条好不容易打捞起来的红绳又扔进了池塘里。
薛怀急道:“小玉,那是你的护身符,为什么要扔?”
也许是有些茫然迷信,薛怀也很在意护身符,期望着这条红绳能护薛凌玉无虞。
薛凌玉不答。
薛怀便下了池塘,想要捡回红绳,一下去便被冷水冻得打了个哆嗦,他在满是泥泞的池塘里捞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红绳。
方才那两名弟子入水而不湿衣,盖因他们修为高深,远胜于薛怀,而薛怀只能弄得满身狼狈。
他很惧水,但忍着在及膝高的池塘里跋涉了半晌,忽然背上传来一道力量,薛怀便被提到了岸上,身上衣裳仍在不住滴水。
薛怀匍匐在薛凌玉脚边,薛凌玉俯身下来,攥住了他的下巴:“你真是……懂得怎么惹我生气……”
薛怀茫然道:“小玉,我……还没找到那个……”
他认真地道:“别再随便扔那个护身符了,好不好?”
薛凌玉嗤笑一声,把他放下便又要走,薛怀又追上去,湿漉漉的手抓住了薛凌玉的手:“……小玉,你究竟为何生气?能不能告诉我?”
薛凌玉定定地看他半晌,看得薛怀想要躲避,才终于出声道:“哥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薛怀忙不迭点头,听见小玉这声“哥哥”,简直犹如隔世,他已是止不住的欢喜。
薛凌玉道:“我和应怜青,在你心中,谁更重要?”
薛怀僵硬地站在原地,他从来不会对小玉撒谎,可这个问题,他却已经难以回答了。
在薛怀长久的沉默中,薛凌玉早已明白了答案,他轻轻点头,似乎在笑:“既然如此,你走吧。”
薛怀当然不可能就这样离开,他扔抓着薛凌玉的袖子,虽然薛凌玉一向有洁癖,可不知为何忘了甩开他的手,薛怀便就这样抓着,一面低声道:“……小玉,我一直以来,都很想做一个好兄长,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薛凌玉沉默了很久,很久,薛怀的手背上遽然一热,那是一滴晶莹的泪珠,他茫然抬眼。
小玉他……竟然哭了……
自从薛家遇难后,薛怀便再也没有见过薛凌玉的眼泪,他知道,他一向知道,薛凌玉是很骄傲的。
薛怀想帮他擦眼泪,可身上没有帕子,薛凌玉泪眼朦胧地问他:“……为什么不写信给我?”
薛怀愣住了。
薛凌玉咬着嘴唇,压抑着哭声道:“哥哥,我在秘境那些日子,一直都在期待着你的信,可你竟然一封信也不肯寄来……”
薛怀吓住了,可他明明寄去了无数封廖无回音的信,他不可置信地道:“……小玉,你曾经给我写过信吗?”
薛凌玉无声点头,薛怀迟疑道:“……可是我一直没有见到,我每个月都给你寄了信。”
薛凌玉的泪珠断了一下,他突然起身抹干了眼泪,又拉着薛怀去了蓬莱宗信阁。
终于,他们在信阁里找到了积压如山的信件,原来是因为信阁弟子疏忽,他们的信一直被搁置在此,而未能抵达对方的手中。
薛怀如蒙大赦:“小玉,你现在该知道,我当真没有骗你了吧?”
薛凌玉一封不落地看完了那些信,薛怀在旁边只好干看着,直到薛凌玉看完最后一封信,脸色仍不见好转,他对薛怀道:“哥哥,你真的以为,这只是巧合吗?”
薛怀愣了一下:“……可那名师兄已然解释了,是因为信件太多……”
薛凌玉将那些信件都收了起来,迫近薛怀道:“哥哥,你若不信,大可问问,除了你之外,蓬莱弟子还有谁会寄不出信。这一切都是冲你……不,是冲我来的。”
薛怀茫然道:“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薛凌玉冷笑:“当然是因为应怜青的授意。”
薛怀自然不信:“师兄他为何要这么做?”
薛凌玉咬牙道:“自然是因为他……”
然而在说出那几个字前,薛凌玉硬生生止住了,他意识到薛怀还不知道,还不如一直隐瞒下去,最好永远也不让他知道。
薛怀等了片刻:“所以究竟是为什么?”
薛凌玉却不肯再说下去了,从来便是如此,只要薛凌玉不想说的话,薛怀如何也问不出来的。
他只好接受。
薛凌玉又拽住了他的手,薛怀被拉着去了薛凌玉的琴舍,此处竟然也是一座峰头。
薛怀道:“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薛凌玉拉着他往里面走:“哥哥,我如今已经不必和其他内门弟子共住了,因为过了试炼,便可以有自己的居所。”
这里的陈设……简直和薛家一模一样,薛怀在里面看见了和自己从前的寝房一样的陈设。
他怔然道:“这是……”
薛凌玉拉起薛怀的手,低脸在他的手上蹭了蹭:“这是我特意为哥哥准备的。”
他拽紧了薛怀的手,紧张地注视着薛怀:“哥哥,你别再待在清濯崖了,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薛怀默然,看着薛凌玉的眼睛,脑海中闪过薛父临终前的嘱托,终是轻轻点头。
薛凌玉大喜过望,他脸上泪痕尚未彻底干涸,便已经开怀笑起来,扑在薛怀身上,紧紧地靠在薛怀身上,如同倦鸟归巢,呢喃道:“哥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薛凌玉依偎在薛怀膝头,不胜眷恋,三千青丝垂落,而其上珠玉琳琅,如同黑绸流淌而下。
薛怀有几分哭笑不得,也是这时,他才发现,小玉的身量已经比他还高了,所以连拥抱都显得很不伦不类,他这个当兄长的实在没有多少气势。
薛凌玉的青丝凌乱地垂落在薛怀手上,薛怀才注意到他的头发糟得不成样子,连发束也是潦草而随意,薛怀摸了一下那发丝,他道:“小玉,我帮你扎一下辫子吧?”
薛凌玉重重点头答应,薛怀怀疑现在无论自己说什么,小玉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忍不住笑,真是很好哄。
就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样,薛怀会帮在院子里玩闹,把头发弄得不成样子的薛凌玉编头发,以免惹来薛母的不满。
而现在,他托着薛凌玉的发丝,扎到中途就忍不住起了玩心,帮他编了一个小辫子夹在发中。
薛凌玉一点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拿着铜镜自我欣赏了半晌,薛怀忍不住道:“是不是不太好看,要不然还是拆掉吧?”
薛凌玉拦住了他,如同护食一样,护着自己的头发不许薛怀靠近:“不行。”
薛凌玉道:“我要给其他弟子看。”
薛怀忍俊不禁,竟然真的像是回到了薛府,当年的童稚时光。
他突的想起来那枚护身符,急忙道:“小玉,那枚护身符……似乎还在池塘里……”
薛凌玉摊开手,那枚红绳就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薛怀松了口气,应当是小玉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用灵力捡了回来。
薛凌玉晃了晃手,对他道:“哥哥,帮我戴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