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含糊地点了头,跟着金看师兄脱去外衣,睡在里侧,薛怀便与师兄隔着好长一段距离,摆出了最端正的睡姿,躺在另一个枕头上,阖眼便睡下。
薛怀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和小玉回到了故乡。
家中一派慈和静谧,村子里的百姓各自闲适地待在一处,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叙话,人人面上都挂着笑容。
夜里,乌云密布,毫无征兆地下起雨来,细细密密的雨滴落下,打在门前的屋檐上,如同玉落珠盘。
薛凌玉当时在外面练剑,被雨淋湿了一身,木剑不慎折断了,碎成了两截。
薛凌玉握着剩下的半截断剑,仍然在地上戳戳点点,那把木剑是薛怀做好,赠与他的,如今才用了小半年便坏了。
薛怀招呼薛凌玉进门,薛凌玉却站在外间遥遥地望着他,把手里的断剑巨给他看:“哥哥,我的剑。”
薛怀瞧了一眼,立即心领神会:“你先进来吧,我待会再帮你做一把新的。”
薛凌玉煞有介事地用力点头,踩着薛怀的影子走入屋内。
这一日是薛父下的厨,四人围坐一桌。
薛母和蔼地看了薛怀一眼,帮他夹了几块肉:“小怀这些天也辛苦了。”
薛凌玉没抬头,兀自把碗里的蔬菜夹了出去,薛怀看见了他的小动作却没点破。
用完晚膳,薛父薛母相偕离开,薛怀去院子里找了一块桃木出来,拿小刀把桃木削出形状。
薛凌玉就在旁边蹲着看他动作,薛怀精益求精地削出了木剑形状,地上落了满地木屑。
薛怀拂去剑上的灰尘,把木剑递给薛凌玉,薛凌玉顺势接过:“谢谢哥哥。”
薛怀也跟着笑了起来,摸了摸薛凌玉的脑袋,薛凌玉很放松地任由他摸。
好一阵,两人相视而笑,薛凌玉终于起身回房。
薛怀在这样温和宁静的氛围中安然入睡。
梦中天朗气清,是难得的晴日,天边挂着一道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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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薛怀迷蒙地翻了个身,应怜青躺在一旁,半阖上眼前,仍然强撑着看了薛怀一眼,终于满含眷恋地阖眼入睡。
待得日光照入屋中,满室温暖,薛怀才将将醒来,慢慢坐起身,恢复意识。
而应怜青这一次,却没有提前起身,薛怀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见师兄的睡颜,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依旧如神如仙,不似凡人。
薛怀小心翼翼地起身,不想吵到师兄。
应怜青没有拦他,薛怀如蒙大赦地从师兄房中出来,依旧魂不守舍,简直像把魂魄给丢在了师兄房里。
直到吃饭时,浮云渡叫了他好几声,薛怀才回神。
浮云渡道:“薛怀,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为什么吓得满头大汗?”
薛怀默然半晌,道:“我……没事……”
若真要说,也该说是美梦……
不,自己怎么能这样想?
他绝不能再这样生出僭越的念头了,他当真要没脸再见师兄了!
浮云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发现薛怀竟然开始避着应怜青时,实在快意至极。
浮云渡压根忍不住笑,而且这几日,他与薛怀的关系可谓是水涨船高,眼看他已经快要俘获薛怀芳心了。
浮云渡从未如此自鸣得意过,这样看,那应怜青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左右薛怀还是偏爱自己的。
晚上,浮云渡依旧拉着薛怀陪自己下棋,不肯放人走,眼看薛怀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仍然坚持要下棋。
薛怀无奈,但他也棋兴正浓,便继续陪浮云渡下了好几局。
谁想,浮云渡却是先睡过去的那个人,薛怀任劳任怨地把人搬到了床边,便准备回房休息时,在廊上遇见了多日未见的应怜青。
薛怀纠结半晌,本想同师兄打个招呼,便见师兄也像是刻意避着他,只匆匆走过去,薛怀心中一紧,便跟了上去,终于追上了师兄,他拉住应怜青的袖子,成功令师兄回首一瞬。
即使只是一瞬,薛怀也看见了师兄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几乎和那日在山洞的如出一辙。
薛怀心空了一瞬,他艰难地问应怜青:“师兄……相思引的毒,是不是还未解……?”
应怜青低首,只是道:“阿怀,你不必操心此事。”
他转身便向自己房中走去,就在应怜青关门的前一刻,薛怀立即追了进去,并且反手将门关上了。
他以近乎逼问的姿态,将应怜青逼到墙角,痛声道:“……师兄,为什么不告诉我?”
半晌,应怜青终于道:“自从上次我自作主张……我以为……阿怀已经厌弃我了,不想再依凭此毒……成为阿怀的负累了。”
应怜青神色中带着疲惫,几乎灰败的脸色:“阿怀,我从来不想勉强你做任何事,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薛怀几乎泄了力气,他颓唐地道:“师兄……我从来没有嫌弃过师兄……我只是……”
只是什么,薛怀自己也说不明白。
他只知道,师兄看起来快要虚化了,彻底变成透明的云雾,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拼尽全力也想留住师兄,薛怀拉着师兄因为相思引而微微发颤的右手,眼眶含泪,踮脚亲了上去。
不知亲了多久,薛怀感觉到手中的温度终于渐渐回落,回到正常的温度,终于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师兄轻柔地抱着他,薛怀也像是终于有了依凭,放松下来,回抱住了师兄。
浮云渡喊了两声,薛怀终于回神,他提着笔太久,墨水已经洇湿了纸背。
浮云渡嗔怪道:“薛怀,你怎么一直在发呆?”
今日原本薛怀是答应了要教浮云渡识字的,因为浮云渡虽然出身神族,可却生来顽劣,实在不如何认得字。
相比之下,薛怀已然算得上是学富五车了。
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薛怀却一再走神,令浮云渡十分不满。
薛怀垂下眼皮,他这些时日已经为师兄解毒三回了,可相思引却依旧没有消弭。
他不免担心,毒性会在师兄体内越发根深蒂固,将来更加难以消除。
可另一方面,这些时日,师兄的相思引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他一方面为师兄高兴,另一方面,则是……仍然不免怀揣着某个令人不耻的念头。
他其实……隐隐地希望相思引能发作一回……
只是这样的心思,如何能与外人道。
薛怀正了正颜色:“我只是没睡好罢了,来,这个字应当这样写。”
浮云渡故作笨拙,央着薛怀握着他的手写,而薛怀大部分时候都对他予取予求。
如此写了几个字,浮云渡一直在看薛怀,其实这一个月来,他自认为与薛怀相处融洽,甚至也对寻陈郗报仇一事都不热衷了。
薛怀并非他想象中的那般平庸无趣,相反,薛怀当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浮云渡忍不住想,其实一直和薛怀待在一起,也……不是不行……
至于神族寿命与凡人的差异,浮云渡这时倒从未想过。
他想,自己今后可以对薛怀再好上一些,薛怀应当会逐渐意识到,他比薛怀那个无用的师兄要好得多。
当然,即便想要体验一番蓝袖添香的意趣,浮云渡也仍然懒惰得很,练了几个字便闹着要午睡了,并且盛情邀请薛怀一同休息。
薛怀委婉拒绝了,浮云渡自己睡下了。
不多时,应怜青轻声叩门,薛怀替他开了门,对师兄道:“阿渡……他在午休。”
应怜青轻轻颔首,他们相对坐下,仍是无言。
薛怀攥紧了手中的袖子,他自然知道师兄所来为何,闭着眼,带着几分紧张地亲了上去,应怜青微微退开,薛怀亲了个空,他不解地睁眼。
应怜青指了指榻上那位,轻声道:“还是不要惊扰他午睡为好。”
薛怀嗫嚅道:“……师兄,我会很小声的……”
应怜青愣了一下,薛怀便又亲了过来,这次应怜青没有避开,但薛怀仍然因为紧张而亲偏了,亲了半晌仍然没有起效。
应怜青微微扳直了他的脸,教薛怀侧过脸,温声道:“要这样亲……”
似乎带着一声喟叹。
薛怀亲得忘神,全然未注意到身后浮云渡已然醒来,渐渐坐了起来,恰好与应怜青对视。
浮云渡感觉,应怜青似乎对他笑了一下,但又像是错觉,因为应怜青很快便恢复了平淡神情。
他张口便想揭穿他们竟然当真自己的面偷情一事,忽而想起自己如今还是眼盲的事实……按理来说,该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浮云渡感觉那种恶心的感觉复又翻了起来,他真不知道,在自己没有看见的时候,他们已经如此苟合了多少回。
薛怀与应怜青分开后,浮云渡从床上下来,薛怀也略微惊了一下,但浮云渡只是淡然道:“薛怀,我的眼睛有点疼。”
薛怀愣了一下,方道:“我再去帮你熬一碗药……”
浮云渡拉住他,看向应怜青:“我感觉那些药都太无用了,怎么都比不上应师兄的血来得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