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出房门,便被浮云渡截下,薛怀看见浮云渡眼下乌黑一圈,便十分愧疚:“对不住,阿渡,昨夜是事出有因的……”
浮云渡道:“不必解释,我知道了。”
算那应怜青手段高明。
不到万不得已,浮云渡也不想动用媚术,但眼见薛怀已经彻底倒戈向他师兄了,他实在忍不了这个气。
薛怀满腹言语只好咽下去了。
应怜青徐徐走了过来,温声道:“我休息了一夜,已然好了许多,关于浮云公子的眼伤,我翻阅古籍,也查出了治伤的方子,只差一味药草,我想今日去为阁下取来。”
浮云渡半点不相信应怜青会有这样的好心,该不会是那种不显眼的毒药吧……
薛怀道:“那药草在何处,我与师兄一道去吧?”
应怜青道:“我一人去便好了,若是阿怀在,我恐怕更易分心。”
薛怀脸红,为他的修为不够,可他实在很想帮上师兄一点忙,而不是一直给师兄添麻烦。
浮云渡本着与应怜青反着来的原则,道:“薛怀你就一起去吧,毕竟应师兄身、体、虚、弱。”
薛怀眼神征求应怜青的意见,应怜青无奈道:“那便劳烦阿怀了。”
薛怀松了一口气,大为期待。
浮云渡发现应怜青改口如此轻易,该不是算准了他的心思吧?
他该不会又中计了吧?
然而,无论浮云渡如何作想,薛怀和应怜青便已出门了。
薛怀路上总是担心会出意外,但师兄却轻易战胜了那头灵兽,提着草药朝他走了过来,薛怀总算安心:“师兄,那我们现在便下山罢。”
他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一刻也不愿多待。
应怜青颔首:“好。”
然而,他们下山中途,山顶上突然传来轰隆声响,数尺高的雪球滚滚而下,大雪封山,彻底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应怜青在交战途中已然耗尽了灵力,更不用说他还放了一碗血救人一事了,而薛怀,他试了好几遍,都无法化去积雪。
薛怀着急不已,若是他的修为再高些,便能帮得上师兄了,也不至于如此无用。
应怜青温声安抚他:“无事,我们便在这里待一晚上罢。”
师兄指的是不远处的一个山洞。
薛怀当然也没有二话。
不久,薛怀的小腹便发出一阵咕噜声响,在空寂的山洞显得分外响亮,薛怀脸上微微泛红。
应怜青温和道:“我去摘点野果子吧。”
薛怀立即道:“师兄,还是我去吧,师兄你已经忙了一日,也该休息些时刻。”
应怜青道:“此山中有不少野虎猛兽,我怕你一人应付不来,你还是在这里等我吧。我去去便回。”
薛怀无奈,只好点了头。
实在太冷了,薛怀生了一堆篝火,在旁边添树枝,一边发呆,听着山洞里水流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心逐渐沉下去。
师兄不在的这点时间,他几乎是度日如年,陷入难言的焦躁与不安之中。
直到看见应怜青的身影,薛怀才终于露出笑容:“师兄……”
薛怀敛起了笑意,因为应怜青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
原先苍白的面容泛起一阵红色,却实在红得吓人,额间都是汗珠。
薛怀便忍不住靠近了些:“师兄,你是不是受伤了?”
应怜青一顿,含糊地点头:“只是一点皮肉伤,这是我洗净的野果。”
应怜青拿了一个青色的果子,递给薛怀,然而没等薛怀接住,他的手指就因乏力而松开了青果,果子落在地上。
应怜青歉然道:“抱歉……”
眼看应怜青要俯身去捡起那青果,薛怀第一次阻止了应怜青:“师兄,你究竟是受了什么伤?别再一个人强撑着了,告诉我罢,求你了……”
应怜青手指发颤,他摇首:“只需要忍耐,便会好起来的,阿怀,不用替我担心。”
薛怀简直拿应怜青无可奈何,就在此时,山洞外围过来一群花枝招展的妖精,他们叽叽喳喳地声音交叠在一起,几乎令人头晕目眩。
先前应怜青便已在洞口设下阵法,是以他们一时片刻也进不了山洞。
于是那些妖精叽喳的声音便愈发真切起来,薛怀听见他们在说:
“这道长竟然还能撑得住,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哈哈……”
“他中的可是我们漓花姐姐的相思引,如果不与人亲近,无需多久便会七窍流血而亡,他居然还固守礼仪,不肯碰他身边那位小公子……真是蠢人一个!”
“是啊是啊,我们都好久没见过这种七窍流血的蠢人了,今天正好来看看热闹……”
薛怀听得似懂非懂,他看向应怜青:“师兄,他们是不是在说,师兄中的毒有解毒之法?”
应怜青抬手结出一道灵阵,先诛灭了洞外聒噪的家伙,薛怀只看见他们化作一缕青烟,只以为是幻象消散。
应怜青道:“他们只是幻象,不要相信他们的话。”
薛怀将信将疑地点头,他也不想质疑师兄的话,可是……
可是,也许那真的是唯一能够救师兄的方法了。
薛怀实在很想一试。
可师兄态度坚决,薛怀便只好偃旗息鼓。
他以为以师兄的修为,定然很快便能将那相思引压下去,可事实上,情况只是越来越糟了。
又或者是因为师兄方才动用灵力,他身上的症状变得越发严重。
师兄的脸色已经红透了,那种热度似乎隔空传递到了薛怀身上,而师兄原本白皙如冷玉的手,也被带着泛起不正常的红色。
薛怀实在不能视而不见,低声问:“师兄,他们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薛怀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了。
应怜青轻叹一声:“是真的,又如何?阿怀,只要过了今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应怜青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闻。
薛怀当然知道,以师兄的修为,或许只需强忍一夜,便可勉强熬过去。
可他实在没办法装作毫不在意,如果可以帮师兄解毒,就算令他自己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薛怀低声央求道:“师兄,求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样才能帮到师兄?”
应怜青的声音低得像是隔着一层云雾:“阿怀……”
薛怀已经从他的回答里猜出来了什么:“师兄,他们说的话,都是真的,对吗?”
薛怀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应怜青眼神沉沉地望着他,他闭了闭眼:“阿怀,你不必……”
不必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薛怀一直以来视师兄为天上仙人,从来不敢生出任何冒犯之心,可如今,却不得不做出冒犯之举。
师兄身上如有伤痛,那便等同于千倍万倍地施加在薛怀身上。
他对应怜青道:“师兄,让我试一试吧?”
应怜青看着他,半晌,终于道:“阿怀,你与浮云公子之间……我不能如此……”
薛怀坚定道:“师兄,我和阿渡是清白的,我……”
应怜青道:“阿怀,那你记得你曾经立下誓言吗?你曾说过,不会与我……做过界之举,我怎能令你违背誓言?”
薛怀沉默下来,他的确说过,可是如今形势所迫,本就不能由得了他。
他知道师兄是不想连累自己,可薛怀不觉得这是连累,他也知道,自己当真无法说服师兄了。
索性,便当真冒犯一回罢……
薛怀在心中同师兄道歉,他跪坐在了应怜青身上,感受到师兄身上不同寻常的温度,实在烫得惊人。
先前那次冒犯,薛怀脑袋晕晕乎乎,整个人都不清醒,还可以推搪给桃花酒。
而如今,他是万分清醒地做出这等僭越之举,薛怀心知自己已经罪该万死了。
师兄没有推开他,大概是因为灵力耗尽,为相思引所困,毫无力气。
薛怀闭着眼,心一横,亲上了师兄的唇。
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快意在心中纠缠不清,也不敢睁眼去看师兄的神情,只是想着,要替师兄解毒,大概要亲得久一些。
薛怀整个人都在颤抖,尤其是发现师兄居然伸了舌头之后。
他的眼睫扑闪几下,仍旧不敢睁眼。
这一定是因为相思引。
薛怀不敢躲开,也不敢睁眼询问师兄的毒解了没有,只好任由师兄亲,他嗓子发干,整个人都像是浸在蒸笼里,热得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薛怀听见应怜青的声音:“阿怀,好了。”
他这才睁开眼,垂下眼立即从应怜青身上下来,如同做错事的小孩那样,俯首跪在应怜青旁边,如同等待判决。
应怜青摸了摸他的脑袋,薛怀受宠若惊地抬起脸,应怜青温柔笑道:“阿怀,你又没有做错事,怕什么?”
薛怀嗫嚅道:“……我,没有问过师兄,便自作主张……”
师兄分明是不愿意的,是他……
应怜青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薛怀愣愣地看着应怜青温柔地说:“阿怀,谢谢你。”
薛怀感觉心脏已经不听使唤了,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愣愣地跟着说了一句:“谢谢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