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子气得发抖,他瞧见姬洄如此气定神闲的模样便更加生气,大声嚷道:“你是哪个峰的弟子,竟然如此不懂规矩,你知道这竹林是姜师姐最喜欢的地方吗?你如此糟蹋这片竹子,还把这里弄得一团糟!我先前好容易打扫干净了的……如今倒好,被你这么一搅和,全白费了,又要从头扫起。”
小弟子越说越气,叹口气便认命地拾起扫帚准备打扫起来,姬洄连忙道:“等一下,你不必动手。”
小弟子怒目而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懂规矩便给我让开,等一下倘若被姜师姐知道了此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姬洄心道,想不到小沚的脾气过去这么多年还是一样。
他如今虽然灵力稍弱,但施一个清净诀还是轻而易举的。
姬洄抬手结印,将落下的竹叶重新安回了枝干上,刹那间竹林便焕然一新,如同先时一般。
小弟子哑住了,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定这不是做梦。
可他却想不明白了,按理说,有这样灵力的人,都该是内门弟子才对,可偏偏,他从未见过眼前这个生面孔。
小弟子在原地杵了半天,好半晌终于憋出来一句:“……算你有本事。”
姬洄笑道:“多谢你的提醒,之后我会注意着,不再破坏竹林的。”
他扫视了一眼竹林,真心赞叹道:“毕竟这样美的景色,破坏了的确可惜。”
小弟子见他灵力不低,还如此诚心认错,也没了先前的成见,心情好了不少,反倒与姬洄攀谈起来:“说起来,你究竟是何人?我怎么在沧月从未见过你?你是内门弟子吗?”
姬洄摸了摸鼻子,他思索了一番,还是回答道:“我……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罢了,不足挂齿。道友未见过我,也是应当的。”
小弟子不依不饶,追着问道:“你如今住在何处?记在那位长老名下?”
姬洄眼见推脱不过,不答话又实在无礼,他只好半真半假地回答道:“如今……暂居沧月峰。”
小弟子一惊:“沧月峰?那……那里不是……”
自从怀玉仙君离世后,便再也没有进过新弟子,他入门晚,只听说过一点道听途说的陈年往事。
谢师兄很强,这一点毋庸置疑,究竟有多强不好说,只是,无论修为有多高,在沧月宗都始终不受待见。
人人都道,是他害死了仙君,沧月宗肯留着他的性命,只不过看在仙君的情面上,不愿越过仙君清理门户罢了。
而且谢师兄从来不参与宗门事务,更不会需要弟子近身服侍。
小弟子只道眼前这人是在胡诌:“你别说笑话了,谢师兄他一直是一个人住在峰上,怎么会让你也住进去?”
姬洄原没想着争辩这个,只是听着这弟子的口风,忽然便明白了小弟子话中的含义。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待着吗?
当年处事仓促,想也该知道,毕竟他们一直以来都对敛之存着偏见,却是他欠考量了。
原以为敛之年岁大了便会好了,然而这不近人的毛病却反倒愈演愈烈。
姬洄想得入了神,直到那小弟子扯着他的袖子道:“你还没说实话,你到底是哪个峰头的?”
姬洄笑了笑:“我没说谎,我的确是沧月峰弟子。只不过是今日刚被谢师兄带回来,所以你才不知道。”
那小弟子将信将疑地看了姬洄片刻,也不知信了没信,道了声:“罢了罢了,你不愿说便罢,我还当你是个有意思的。”
姬洄却动了心思,有心打听敛之这些年的事。
毕竟以敛之的那性子,有很多事,当面问他,自是问不出来的,还不如从旁人那里打听来得快。
姬洄只做出好奇的模样,问道:“这位道友,不知道你可了解谢师兄的事,他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小弟子揶揄道:“我看你是不是仰慕谢师兄,才扯得这个谎,若是你真跟在谢师兄身边,直接开口问他不就好了?”
姬洄索性认下道:“道友说的是,我实在……汗颜。”
见姬洄终于承认了,小弟子也就不再深究,他道:“其实修仙之人这些年不也就是修炼吗?谢师兄格外勤勉,而且天资出众,这么些年都是如此,心里只有修炼二字,也不与旁人交流,也从不去参加什么应酬比试之类的。但凡有时间便去凡间除魔卫道,也从不对妖魔留情。”
“其实,我倒是觉得,谢师兄是最怕别人说他是妖,才要如此对妖魔赶尽杀绝吧。毕竟他的身世与旁人不同,天生便是要招来许多非议的,只有不遗余力地去证明自己的道心,才能让大家相信,他不会与妖魔为伍,当年怀玉仙君的牺牲,也绝非一文不值。他没有收错徒弟,更没有令沧月蒙羞。这些年来,大家也都是知道谢师兄极其可靠的。”
姬洄眼神动了动,听见这些话,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还是欣慰。
姬洄发觉这小弟子的口才真是不错,他听着这小弟子讲故事,便不觉忘了时辰,在旁边听了许久,见到月上中天,才想起来时辰。
姬洄寻机告辞:“多谢道友,只是现下时辰不早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那小弟子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道:“也好,道友下次若是还想了解我们宗门里的哪位师兄师姐,尽可来寻我。”
姬洄笑着道好,然后回了沧月峰。
姬洄原以为这个时辰敛之该是睡下了,当年敛之的作息便十分规律,从不会晚一刻钟。
可今夜他却见到敛之竟还在大殿内等着他,现下时辰实在是不早了。
姬洄说不出来什么感觉,走上前去,对敛之道:“怎么还不睡?”
谢敛之目光沉静,道:“我在等师尊回来。”
姬洄温和地笑了一下:“难道我不回来,你便一直不睡吗?那先前……”
先前他不在的那些年岁,难道敛之也这样夜夜不睡吗?
话出口半截才觉不妥,姬洄险险收住话茬,好在敛之从来不会追问这些,两人都十分默契地打住了。
姬洄没有再问,是因为他其实大约能猜到这问题的答案。
不过这也是算是敛之的毛病之一,姬洄有心替他纠正回来,道:“敛之,我知道先前之事,你一直耿耿于怀,但那并非你的过错,我既为沧月弟子,献身大道本是常事,无论是谁,都会如此选择。况且我不是小孩子,更不需要你来照顾我。”
此话一出,空气好似都静默凝固了。
谢敛之动了动眼睫,他问:“师尊此言,是准备再牺牲自己一回吗?”
姬洄一时被问住了,他倒也没有那么急着去献身大道,喝了一口茶掩饰自己,讪然道:“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不希望你将此事归咎在自己的身上。”
谢敛之站起身道:“师尊,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也早些歇息。”
望着谢敛之离去的背影,姬洄心道,他又说错话了吗?
敛之如今竟然越发与他生疏了,难道这就是孩子长大了吗?
姬洄带着心事入睡。
次日天亮,姬洄从屋内出来,见到敛之仍在殿内,有几分讶异。
他记得先前这个时辰,敛之都是会出门修炼的,今日,也许只是歇息?
姬洄没有多问,谢敛之转头对他道:“师尊今日可要去白玉池疗伤?”
白玉池是沧月宗内的一处温泉,其内的泉水凝聚了天地精华,于修者疗伤最适合不过。
谢敛之不提,姬洄都快忘了自己的伤势,那点伤于他而言也算不上什么,但去白玉池一趟,伤口能痊愈得更快,他也没有理由推据。
白玉池外,姬洄本准备走进去,见谢敛之还守在池外石头旁,道:“难不成你要一直在此处守着吗?”
谢敛之道:“嗯,我等师尊出来。”
姬洄不无感动地道:“这就不必了,你难道没有自己的事要忙吗?总不能日日守在为师身边吧?”
谢敛之顿了一下,抬眼道:“为何不能?”
姬洄噎住了,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可又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劲。
他觉得敛之如今的状态似乎不大对头。
谢敛之认真地看着他:“师尊的事于我而言便是最要紧的,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
姬洄觉得自己需要和敛之再好好谈上一回,可眼看敛之的执着态度,也不是一时片刻能扭转的,也只好暂且妥协。
“好吧,那我不会在里面耽搁太久,去去便回。”
谢敛之摇头:“师尊不要着急,我等多久都没关系。”
姬洄泡了一下午温泉,身上的伤势果然愈合了不少,体内流转的灵力也更为纯净轻盈。
他从白玉池内出去,果然瞧见敛之的背影,他心中闪过一道古怪的念头,没有表露出来。
两人一道回了沧月峰。
入夜,姬洄灭了室内的烛火,顷刻间暗了下来,他和衣而卧,却只躺了片刻,便从榻上起身,几步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