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准丢下我一个

深秋的雨裹着寒意,打在教室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简弦悦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窗外的雨幕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站在校门口。

父亲的脸隐在阴影里,却让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抗抑郁药的苦涩味道突然漫上舌根。

沈含妍察觉到她的异样,悄悄在课桌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前排的周淮景也转过身,目光扫过窗外后瞬间绷紧了脊背。

他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课桌往简弦悦那边挪了挪,挡住她的视线。

"下午是物理实验课,要不要和我一组?"

沈舟不知从哪冒出来,大大咧咧地把一罐橘子汽水放在她桌上,拉环拉开的"啵"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简弦悦抬头,看见少年朝她挤了挤眼,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

"本天才的实验搭档,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不要。"

简弦悦干脆利落的拒绝了他。

放学铃声响起时,雨势反而更大了。

简弦悦望着校门口攒动的人群,迟迟不敢迈出脚步。

周淮景若无其事地把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沈含妍直接挽住她的胳膊。

"走,我妈炖了排骨,就等我们回去开饭了。"

三人躲进路边的便利店避雨。

沈舟在零食区挑挑拣拣,突然举起一包跳跳糖。

“这个超好吃!"

说着不由分说塞进简弦悦手里。

周淮景则默默去热了三杯牛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上的雨痕。

"其实...我爸他..."

简弦悦刚开口,就被周淮景打断。

"不用勉强自己。"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如果你想说,我们随时都在;如果不想,就当他不存在。"

沈含妍用力点头,从包里掏出个毛绒挂件挂在简弦悦书包上。

"这是我新买的,超可爱对吧?以后它帮你赶跑所有坏心情!"

沈舟也凑过来,故意用滑稽的腔调说。

"还有本大侠在,谁敢欺负你!"

雨渐渐小了,四人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沈舟讲着从网上看来的冷笑话,逗得沈含妍笑出眼泪。

简弦悦听着他们的笑声,感觉胸口的压抑渐渐消散。

周淮景始终走在她外侧,用伞替她挡住偶尔溅起的水花。

路过一家花店时,沈含妍突然停住脚步。她指着橱窗里的向日葵。

"这个送给你!"

不等简弦悦拒绝,就拉着沈舟进去了。

周淮景站在店外,看着简弦悦盯着向日葵发呆的样子,轻声说。

"其实你笑起来...很像它们。"

简弦悦猛地抬头,却见少年耳尖泛红,慌忙转身去看街道。

她低头,手指轻轻抚过向日葵柔软的花瓣,想起住院时沈含妍偷偷带来的那支枯萎的小雏菊。

原来那些在黑暗里种下的种子,早已在不经意间,开出了花。

然而,当简弦悦抱着向日葵回到出租屋时,却发现家门口的监控摄像头被人破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照出墙面上新鲜的涂鸦——是用红漆写的"贱人"二字,在惨白的灯光下狰狞如血。

简弦悦僵立在涂鸦前,怀里的向日葵突然变得滚烫。

花瓣簌簌落在地上,像被碾碎的希望。她颤抖着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解锁的瞬间听见楼梯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小贱人,翅膀硬了?”

父亲的酒气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简弦悦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生锈的消防栓。

男人晃着酒瓶逼近,玻璃碴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跟野男人混,还学会报警了?”

手机从指间滑落的刹那,楼道里突然炸开刺目的白光。

周淮景举着手机电筒冲在最前,沈舟抄起墙角的扫帚横在身前,沈含妍则尖叫着扑过来护住简弦悦。

“你敢动她试试!”

父亲的脚步顿住,醉意朦胧的双眼盯着周淮景校服上的校徽。

“富家少爷来英雄救美?”

他突然狞笑。

“我生的女儿,轮得到你们管?”

话音未落,酒瓶已经脱手飞出。

简弦悦听见自己的尖叫,却被周淮景一把拽进怀里。

玻璃碎裂声在身后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少年的脖颈流下。

沈舟和沈含妍的怒吼声中,简弦悦摸到周淮景后背绷得铁紧,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发颤。

“闭眼,别看。”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父亲终于骂骂咧咧地消失在楼道尽头。

简弦悦浑身发抖地推开周淮景,却在看清他额角伤口时呼吸停滞——伤口狰狞,血珠正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白衬衫上晕开深色的花。

“去医院!”

沈含妍的尖叫刺破寂静。

沈舟已经掏出手机叫车,声音冷得可怕。

“这次必须让他进去。”

周淮景却按住简弦悦颤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你呢?你怎么样?”

简弦悦突然崩溃大哭。所有伪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想起运动会上父亲模糊的身影,以为那是改变的开始,却原来只是更残酷的序幕。

沈含妍紧紧抱住她,泪水打湿她的肩头。

“没事了,我们都在。”

急诊室的白炽灯惨白刺眼。

简弦悦攥着周淮景染血的校服下摆,看医生为他处理伤口。

少年始终侧头看她,眼神里的担忧比伤口更灼人。

“别害怕,我不痛。”

他伸手想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却因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沈舟在走廊里打完电话回来,脸色阴沉。

“警察说证据不足,最多拘留几天。”

他踢翻旁边的垃圾桶,金属撞击声惊得简弦悦一颤。

沈含妍红着眼眶握住她的手。

“我们不会再让他伤害你,永远不会。”

深夜的街道寂静得可怕。

简弦悦站在周淮景家别墅外,看着少年额角缠着的纱布,突然想起他说“愿苍海容下一人”时的温柔。

可现实的沧海翻涌着巨浪,将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光,又狠狠拍回深渊。

“进去坐坐?”

周淮景轻声问“我爸妈出差了,家里没人。”

简弦悦摇头,转身时被他抓住手腕。

少年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别一个人回去,求你……”

周淮景的别墅玄关亮着感应灯,在深夜里泛着冷清的白。

简弦悦盯着自己映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影子,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撕碎的纸。

沈舟不知何时摸出烟盒,却在沈含妍的怒视下讪讪塞了回去。

"得,去便利店买关东煮总行吧?”

客厅的中央空调发出轻微嗡鸣。

周淮景从医药箱里翻出碘伏棉签,动作比白天医生换药时还要轻。

棉签擦过伤口边缘时,简弦悦看见他睫毛猛地颤动,仿佛疼的人是自己。

"其实不用......"

她的声音被沈含妍突然的惊呼打断。

少女举着手机冲进客厅,屏幕蓝光映得脸色发白。

"学校论坛......"

简弦悦的照片赫然置顶,像素模糊的画面里,父亲扯着她衣领的场景触目惊心。

评论区的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来——"被家暴的女生果然不正常""听说还勾引学长"。

周淮景的手突然攥紧棉签,棉头渗出的碘伏在掌心晕开深色痕迹。

沈含妍气得浑身发抖。

"肯定是那天围观的人拍的!我现在就去找管理员删帖!"

沈舟已经夺过手机,修长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查到IP了,是隔壁班那个长舌妇。"

简弦悦感觉呼吸变得困难,那些蛰伏在心底的黑暗记忆被彻底唤醒。

她踉跄着扶住沙发,却撞翻了茶几上的相框。

照片里周淮景穿着初中校服,笑得灿烂,背后是缀满星星的夜空。

"别看。"

周淮景突然挡住她的视线,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人心颤:"我在处理,相信我。"

简弦悦听见沈舟摔门而去的声响,还有沈含妍压低声音打电话联系律师的话语。

凌晨三点,便利店的暖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沈舟甩下一袋速溶咖啡,易拉罐啤酒在玻璃桌面撞出清脆声响。

"帖子删了,那女的也公开道歉了。"

他扯开拉环猛灌一口,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但这种事,总会有人记得。"

简弦悦盯着杯面升腾的热气,突然想起住院时周淮景偷偷带来的草莓软糖。

原来光明与黑暗从来不是泾渭分明,那些恶意的种子,总能在裂缝里野蛮生长。

"转学吧。"

沈含妍突然说,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

"我爸在邻市的学校有关系......"

话没说完就被周淮景打断。少年把重新泡好的热牛奶推到简弦悦面前,绷带下的伤口渗出丝丝血迹。

“我们说好要一起参加物理竞赛的。"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极了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简弦悦握紧温热的牛奶杯,突然发现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沿着周淮景画的小熊贴纸缓缓滑落。

而暗处,某个身影撑着黑伞立在别墅围墙外,烟头的红光在雨幕中明明灭灭。

雨幕中的红光如毒蛇吐信,忽明忽暗。简弦悦浑身发冷,死死盯着别墅围墙外的黑影。

周淮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瞬间挡在她身前,将手机电筒的光束狠狠刺向黑暗。

“谁?”

沈舟已经抄起门边的棒球棍冲了出去,沈含妍则迅速反锁门窗,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黑影不慌不忙地后退两步,转身消失在雨巷深处,只留下潮湿的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酒气。

论坛风波虽然平息,但教室里的气氛愈发诡异。

简弦悦走进教室时,原本喧闹的讨论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像芒刺般扎在她背上。

她的课桌上被人泼了墨水,“神经病”三个大字歪歪扭扭地写在物理竞赛资料上。

周淮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脱下校服外套盖住那些污言秽语,转头看向后排窃窃私语的女生。

“是谁做的?”

声音冷得像冰,教室里鸦雀无声。

沈含妍气冲冲地拍桌而起。

“敢做不敢认?有种站出来!”

然而,事情远没有结束。

简弦悦的储物柜里开始频繁出现恐吓信,字迹被刻意涂得潦草。

“离周淮景远点。”

“下一次可没这么简单。”

有天放学,她的自行车轮胎被人划破,链条也被恶意扭曲。

“装监控吧。”

某天傍晚,周淮景在校门口拦住她,手中拿着几张监控设备的宣传单。

“装在你家楼道和学校储物柜附近。”

沈舟也凑过来,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

“有事随时喊我们,我和含妍的频道24小时开着。”

沈含妍从包里掏出一个护身符,硬塞进简弦悦手里。

“我奶奶去庙里求的,保平安。”

她眼眶泛红,“你别害怕,我们四个是一体的,谁都不能少。”

然而,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这天深夜,简弦悦被一阵刺耳的玻璃碎裂声惊醒。

她颤抖着打开监控手机,画面里,父亲举着铁棍正在疯狂砸门,嘴里还骂骂咧咧。

“小贱人,看我不打死你!”

简弦悦感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手指颤抖着按下紧急联络键。

不到十分钟,周淮景、沈舟和沈含妍就带着保安赶到。

周淮景将简弦悦护在身后,眼神坚定地看着简父:。

你已经违反了人身保护令,再不走,我们就报警。”

简父却突然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甩在地上。

照片上,周淮景和简弦悦在便利店门口的亲昵举动被拍得清清楚楚,虽然只是角度错位的误会,但画面看起来暧昧至极。

“大家看看,这就是好学生的真面目!”

简父的声音充满恶意。

“勾引有钱人家的少爷,还装可怜博同情!”

楼道里不知何时围满了邻居,指指点点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

简弦悦感觉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周淮景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转头对着简父怒喝道。

“你究竟想怎样?”

简父却只是狞笑,在警笛声由远及近时,大摇大摆地离去,留下一地狼藉和崩溃边缘的简弦悦。

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却暖不透简弦悦发凉的指尖。

当她第无数次打开储物柜,腐臭的牛奶混着烂菜叶倾泻而下,浸透了她整袋竞赛复习资料。

围观人群爆发出压抑的哄笑,她听见后排传来窃窃私语。

"被爹打的野种,还装什么清高"。

沈含妍的尖叫刺破空气,少女冲过来时马尾辫甩得笔直。

"谁干的?!"

回应她的是轻飘飘的纸团砸在简弦悦背上,雪白的纸页上用红笔写着。

"杀人犯不配活着"——不知何时,论坛里开始流传她"克死母亲"的谣言。

周淮景撞开教室后门时,白衬衫的袖口还沾着晨跑的露水。

他看见简弦悦僵立在狼藉中,像被拔光羽毛的雏鸟。

少年弯腰捡起湿透的笔记本,指腹擦过模糊的公式,突然将外套披在她颤抖的肩头。

"跟我去办公室。"

教导主任的茶杯在桌面磕出闷响。

"同学间开玩笑过火而已,你们高三了要以学业为重。"

话音未落,沈舟踹开门冲进来,手机屏幕上滚动着匿名账号发送的死亡威胁。

"明天就从天台跳下去吧"。

霸凌如同野草疯长。

简弦悦的课桌被刻满诅咒,课本里夹着带血的羽毛,甚至有人在她必经的楼梯上涂抹润滑油。

有次她摔下台阶时,听见拐角处传来嬉闹。

"装什么可怜,摔断腿才好呢"。

暴雨夜的自习室,简弦悦蜷缩在角落修改被涂鸦的实验报告。

窗外炸响惊雷的瞬间,教室的灯突然熄灭。黑暗中,冰凉的液体从头浇下,刺鼻的墨水味里混着轻蔑的笑。

“丑八怪也配学习?"

手电筒的光骤然亮起,周淮景举着手机冲进来,光束扫过仓皇逃窜的身影。

他跪在地上查看简弦悦有没有受伤,指腹擦过她脸颊时,摸到一片湿润——分不清是墨水还是眼泪。

"别怕。"

少年的声音在颤抖,"我在录下所有证据。"

沈含妍发现简弦悦偷偷藏起美工刀的那天,哭着把她锁在宿舍。

少女攥着染血的绷带质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门外传来沈舟砸门的巨响,混着他压抑的怒吼。

"老子今天非把那群杂碎..."

深夜的天台,周淮景找到缩在水箱后的简弦悦。

风掀起她单薄的病号服,少年解下围巾将人裹住,体温透过布料渗进来。

"你看。"他指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沈舟在查监控,沈含妍守着你的座位,我们都在等你回家。”

简弦悦望着他眼中倒映的星光,突然想起他说过的"愿沧海容下一人"。

此刻的沧海翻涌着暗礁,而少年正用伤痕累累的手,为她筑起摇摇欲坠的囚笼——既是保护,也是枷锁。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不知又有哪位"玩笑过火"的受害者,正在被抬离这荆棘丛生的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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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遇
连载中晚见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