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简弦悦发现父亲在家,放好点书包后就蜷缩在书桌下,脸颊火辣辣的疼。
门外传来父亲砸酒瓶的声响,混着醉醺醺的咒骂,像毒蛇吐着信子钻进耳朵。
她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面前摊开的物理竞赛题。
窗台上的月光被乌云遮住,试卷上的公式在阴影里扭曲变形。
这是这个月第二十次了,很庆幸,有十次没有被打,但这次很不幸,父亲发完酒疯摔门而去,简弦悦才敢从藏身之处爬出来。
镜子里映出她青肿的脸颊,她颤抖着用遮瑕膏仔细涂抹,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第二天清晨,简弦悦将校服领口整理得一丝不苟,踩着晨露走向学校。
书包里的竞赛资料边角被攥得发皱,可她眼神依然坚定。
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她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步骤。
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肩头,恍惚间,那些黑暗的记忆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竞赛结束后,是早自习。
周淮景在第三次在早自习时发现简弦悦的异常。
往常她总会精准在七点十五分翻开课本,今天却盯着窗外发呆,发梢垂落挡住了左眼。
粉笔灰簌簌落在试卷上,他鬼使神差地用橡皮擦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简弦悦猛地瑟缩,撞翻的铅笔盒在地上炸开。
金属碰撞声惊动全班,她蹲下去捡笔的瞬间,后颈纱布边缘从高领毛衣里滑出。
周淮景弯腰帮忙时,闻到她发间混着碘伏的气息。
午休时食堂人潮汹涌,简弦悦攥着饭团躲进器材室。
铁门推开的瞬间,她本能地往墙角缩,却看见周淮景举着保温桶,桶壁凝着水珠:“我妈炖的乌鸡汤。”
“不需要。”
简弦悦别开脸,喉咙却不受控地发紧。
周淮景将汤放在生锈的器械箱上,突然伸手撩起她的刘海。
简弦悦条件反射地挥开他的手,却在对方掌心留下五道红痕。
“家暴?还是说遇上小混混了?”周淮景看着自己掌心的印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简弦悦浑身血液凝固,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秘密,竟被人轻易戳破。
暴雨再次倾盆的夜晚,简弦悦在校门口撞见浑身湿透的周淮景。
他怀里的文件袋却干燥如新,里面是他托人整理的家暴求助指南,还有张写着“24小时妇女援助热线”的便签。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路灯下碎成一片晶莹:“我查过了,你满十六岁,可以申请人身保护令。”
简弦悦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铁门。
雷声在云层中轰鸣,她听见自己压抑的呜咽:“为什么要管我?”
"哦,不对,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被家暴的。"
"随便一查就能查到"
简弦悦这才想起来他家很有钱,这是问了个蠢问题。
"那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要管我?"
“因为有人值得被好好对待。”周淮景将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走进雨幕。
简弦悦望着他渐远的背影,指尖抚过伞柄残留的温度,第一次觉得,或许黑暗之外,真的有光。
人身保护令生效那日,简弦悦放学特意绕了三条街。
推开出租屋时,发霉的木门后突然伸出布满酒气的手。
父亲的脸在阴影里扭曲。
“翅膀硬了?以为有张破纸就能逃?”
他攥住她的胳膊往屋里拖,墙上的裂缝簌簌掉灰。
周淮景发来的消息在书包里震动,简弦悦死死咬住嘴唇。
上次冲突后父亲学乖了,专挑没人的时间出现,在她耳边低声威胁“敢报警就弄死你”。
淤青藏在长袖下,连周淮景塞进课桌的创可贴都没了用武之地。
很快物理竞赛庆功宴那天,简弦悦盯着手机上周淮景发来的定位,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按发送键。
她转身走进相反方向的菜市场,在嘈杂的人声里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
父亲晃着酒瓶冷笑:“装什么好学生?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多久。”
深夜的出租屋,简弦悦蜷缩在书桌前。台灯将草稿纸照得发亮,解题步骤却被水渍晕染。
窗外突然传来石子砸玻璃的声响,周淮景举着电筒站在楼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比划着口型,简弦悦凑近玻璃才听清:“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清晨,简弦悦跟着周淮景穿过老城区的小巷。潮湿的青苔爬上斑驳的砖墙,周淮景停在一间挂着“心理咨询室”木牌的门前。
穿亚麻衬衫的女咨询师递来温热的茉莉花茶:“很多人在这里找到出口。”
简弦悦低头盯着杯底沉浮的花瓣,突然发现茶渍在杯壁晕开的纹路,竟像极了物理试卷上的受力分析图。
简弦悦被确诊了重度抑郁。
住院费很贵,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不住院。
在付钱时,却听到前台说已经付过了。
手上多了盒药,护士说这是那个先生付的钱,包括这个药。
这个药,很甜,简弦悦觉得比她吃过的糖甜多了。
保护令生效后的第三个星期,父亲开始玩起猫鼠游戏。他不再明目张胆地堵人,却总在傍晚出现在简弦悦回家的必经之路上。隔着三条街,简弦悦能看见那个熟悉的佝偻身影,烟蒂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她攥着书包带绕路,高跟鞋踩碎满地夕阳,心跳声几乎要冲破胸腔。
物理竞赛颁奖礼那天,简弦悦站在领奖台上,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过台下。
镁光灯太过刺眼,让她想起父亲醉酒后发红的眼睛。
当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时,后排突然传来玻璃瓶碎裂的声响。
她浑身血液凝固,直到周淮景冲上台阶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别怕,是后排观众不小心。”
深夜的出租屋,简弦悦蜷缩在飘窗上,监控画面里父亲正坐在客厅抽烟。
明灭的火星中,他突然抬头直视摄像头,嘴角勾起扭曲的笑。
简弦悦猛地摔掉平板,玻璃屏幕在月光下裂成蛛网状。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她捂住耳朵蹲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咸腥的血味在舌尖蔓延。
周淮景是踹开虚掩的房门冲进来的。
简弦悦抱着膝盖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平板碎片在她脚边泛着冷光。
他蹲下来想要触碰她,又怕惊到受伤的小兽,只能轻声说:“我在,我一直在。”
简弦悦很少哭,这一次却掉了一滴泪,那滴泪水砸在少年手背,滚烫得像要灼烧出伤口。
简弦悦已经渐渐对周淮景的偏见有所改观了
深秋的图书馆飘着桂花香,简弦悦的笔尖突然顿在草稿纸上。
周淮景递来的纸条边角还带着体温,钢笔字迹力透纸背:愿离愁不负白头,愿苍海容下一人。
她捏着纸条抬头,正对上周淮景佯装专注的侧脸。
少年耳尖泛红,转着的钢笔突然脱手,在桌面敲出清脆声响。
"什么意思?"
简弦悦将纸条拍在他的竞赛笔记上,油墨未干的字迹旁,还留着他标注的解题思路。
周淮景垂眸擦拭钢笔尖,喉结动了动:"意思是希望离别的愁绪不会辜负相伴到白头的心愿,即即便有分离的哀愁,也能坚守到与爱人携手到老;希望广阔如沧海般的世界能容纳下你,给予你安身之处与心灵慰藉。”
他说得极快,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翻书声里。
简弦悦的指甲掐进掌心。
窗外的银杏叶扑簌簌落在玻璃上,恍惚间她想起暴雨夜他淋湿的白衬衫,想起深夜解题时永远温热的咖啡,想起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
"酸文假醋。“
她别开脸,却偷偷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校服最里层的口袋,她忽然懂了为什么那些女孩子会有那么多少女情思了。
暮色渐浓时,周淮景收拾书包的动作格外迟缓。
他将保温杯推过来,里面新泡的桂花茶浮着金箔般的花瓣。
简弦悦盯着杯口氤氲的热气,突然发现少年校服第二颗纽扣上,沾着她上次整理竞赛资料时蹭到的蓝墨水。
走廊尽头传来放学的喧闹,两人沉默着走向楼梯。
周淮景的影子与她的交叠又错开,在瓷砖地面织成细密的网。
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简弦悦听见自己的心跳震得耳膜生疼,而身旁的少年,正用只有风才能听见的声音,重复着纸条上的句子。
冬日的初雪簌簌落在图书馆的玻璃穹顶,简弦悦呵出的白气在窗上凝成霜花。
她习惯性翻开周淮景的竞赛笔记,扉页突然滑落一张书签——是银杏叶压成的标本,叶脉间用极细的钢笔字写着半句诗:“山月不知心底事”。
“在看什么?”
周淮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室外的寒气。简弦悦慌忙将书签塞回笔记,却见少年眼尖地瞥见银杏叶边缘的折痕,嘴角不易察觉地扬起。
他若无其事地把热可可推过来,杯壁上的水珠晕开他袖口的雪渍。
月考后的家长会,简弦悦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教室。
暮色漫进来时,周淮景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便当盒:“我妈做的,说你上次夸糖醋排骨好吃。”
蒸汽氤氲中,简弦悦盯着他被烫红的指尖,想起那天楼道里凉透的饭盒。
雪越下越大,两人踩着积雪往车站走。
周淮景刻意走在风口,羽绒服肩头很快落满雪粒。
“你说……”
简弦悦踢开脚边的雪球,“如果世界真像沧海,人会不会像无根的舟?”
她没看周淮景骤然停住的脚步,却听见他声音里裹着风雪:“至少我这艘船,锚早抛在有你的岸了。”
话音落进呼啸的北风里,简弦悦的睫毛猛地颤动。
她加快脚步往前跑,围巾末端扫过周淮景伸出又缩回的手。
站台的路灯在雪幕中晕成暖黄的圈,她攥着冰凉的栏杆回头,看见少年站在纷飞的雪中,像尊固执的雕像。
深夜的出租屋,简弦悦在台灯下展开那张银杏书签。
借着微光,她发现背面还有半行小字:“水风空落眼前花”。
窗外的雪扑簌簌敲打着玻璃,她突然想起周淮景说过的“愿苍海容下一人”,此刻字句化作浪潮,漫过寂静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