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走廊上,将人影拉得很长。俞殊怀站在教室外的栏杆边,目光追随着那道刚刚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过分清瘦的背影。郁谣又回了宿舍,或者说,又回到了那个他为自己划定的、寂静的孤岛。
心里那点因为中午“成功”带郁谣去吃了饭而生出的微小雀跃,此刻已经被更深的忧虑和疑惑取代。郁谣的状态太不对劲了。那种空茫的眼神,对自身近乎残酷的漠视,拒绝进食,抗拒靠近,还有那句平静的“离我远点,我不是什么好人”……这一切都像一团浓重的迷雾,笼罩在郁谣身上,也笼罩在俞殊怀心头。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这片迷雾之下,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会活得如此……枯萎?
汤姗淇。这个名字跳进俞殊怀的脑海。她是这个班里,唯一看起来和郁谣有某种联系的人。而且,从今天早上她那番简短的、带着隐秘关切的询问来看,她知道的,远比苏钦以为的要多。
俞殊怀转身,走回教室。汤姗淇还没走,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苏钦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懒散。
俞殊怀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汤姗淇同学,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我……想请教你点事。”
汤姗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平静,没什么情绪,但似乎对他会找上来并不意外。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苏钦先出去。苏钦看了看俞殊怀,又看看汤姗淇,识趣地闭上嘴,背起书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的光透过窗户,将空气染成暖金色,尘埃在其中飞舞。
“我想问……”俞殊怀斟酌着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和担忧,“关于郁谣。他……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说,他的情况……你知道的,对吗?”
汤姗淇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透着几分疏离和倦怠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俞殊怀脸上毫不作伪的关切。她看了他好几秒,似乎在评估着什么,又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平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小石子,砸在俞殊怀的心上。
她说:“别多管闲事。”
没有解释,没有警告,没有劝诫。只有这五个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漠,和她平时懒洋洋的形象判若两人。仿佛“郁谣”这个话题,是一个不该被触碰的禁区,而她,是这个禁区的守卫者之一。
俞殊怀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的回答。他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比如“为什么”,比如“你知道他两天多没吃饭吗”,比如“你看不出来他很痛苦吗”……但看着汤姗淇那双平静得近乎无情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汤姗淇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说完那句话,她便低下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从未发生。收拾好后,她背起书包,径直从俞殊怀身边走过,走出了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俞殊怀站在原地,看着汤姗淇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郁谣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别多管闲事。”
可他已经管了。从他第一天在岔路口叫住郁谣问路,从他因为那个空座位而失眠,从他凌晨在江边找到那个坐在秋千上晃脚的身影,从他鬼使神差地把人带回家,从他因为一句“两天多没吃饭”而心惊胆战……他就已经一脚踏进了这片名为“郁谣”的迷雾里。
而且,他收不回来了。
放学后,俞殊怀没有立刻回家。司机在等,但他让司机先回去,说自己有点事。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郁谣消失的方向,那个通往宿舍楼的小路。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觉得,不能就这么走了。
心里沉甸甸的,全是郁谣那双空茫的眼睛,和他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汤姗淇那句“别多管闲事”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却在心里翻涌——他没办法不管。看着郁谣那个样子,他心里难受,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喘不过气。
他向来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父,也讨厌麻烦。可郁谣……不一样。这个沉默的、易碎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少年,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固执的那根弦。
他需要做点什么。至少,要弄明白,郁谣到底怎么了。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电脑。他记得心理医生提过“分离性身份障碍”、“恶劣心境”这些词,也记得郁谣那种时而漠然、时而近乎幼稚的状态变化。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相关关键词,浏览着那些专业又冰冷的术语解释,越看,心越沉。
“解离”、“创伤”、“自我感丧失”、“情感麻木”、“高自杀风险”……这些词汇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眼睛,也扎进他的心里。他想起心理医生语气严肃的叮嘱:“……死亡风险很大。”
死亡风险。
这四个字让俞殊怀的手指瞬间冰凉。他猛地合上电脑,胸口剧烈起伏。不,不行。他不能让郁谣……那样。
他需要更专业的帮助,也需要……离他更近。
一个念头,疯狂而又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走出房间,找到正在客厅看财经新闻的父母。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爸,妈,我想申请住校。”
父母都有些意外。他们家离学校不算太远,条件也好,一直没考虑过住校。
“怎么突然想住校了?”母亲关切地问,“是不是家里住得不舒服?还是想多点时间和同学相处?”
“嗯,想多体验一下集体生活,而且高三了,住校能节省点通勤时间,也方便和同学一起学习讨论。”俞殊怀找了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脸上带着惯有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父母对视一眼,虽然有些疑惑,但看儿子态度坚决,而且理由听起来也合理,便也没多反对,只是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回家。
第一步,成功了。
第二天,俞殊怀就找到了班主任李国栋,提出了住校申请,并且,特意“补充”了一句:“李老师,我看郁谣同学宿舍好像有空位?他一个人住也冷清,我想申请和他一个宿舍,也能互相照应一下,他学习好像挺不错的。”
李国栋正愁不知道怎么“照顾”好这位背景不简单的转学生,一听这话,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满口答应:“好好好!小俞你这个想法很好!同学之间就是要互帮互助!郁谣那边……我跟他说一声就行,没问题!”他甚至觉得这是个和俞殊怀拉近关系的好机会,至于郁谣愿不愿意,那不重要。
于是,当天晚上,俞殊怀就“理所当然”地、带着简单的行李,出现在了郁谣的单人宿舍门口。
他敲了敲门。里面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郁谣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是病态的白,他站在门后,看到门外拎着行李、笑容满面的俞殊怀,那双总是没什么焦距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实实在在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郁谣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或者说,只是躺着)的沙哑。
“嗨,郁谣!”俞殊怀笑得无比自然阳光,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好巧啊!我爸妈非让我住校体验生活,我看这层楼就你这间宿舍人少,就申请搬过来了,没想到你也在啊!真是太巧了!”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就想往里挤。
郁谣站在原地,没动。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从俞殊怀灿烂的笑脸,移到他手里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行李袋上,又移回他脸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俞殊怀,眼神里的困惑渐渐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取代——一种近乎了然的、无声的质问。
俞殊怀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无辜,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怎么了?不欢迎我吗?那我……”
他作势要转身,语气里带上一点“失落”和“为难”:“那我只能又搬回家了,这么晚了,重新找宿舍也挺麻烦的……没事,我累一点没关系的,就是来回折腾……”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郁谣的反应。
郁谣依旧沉默着。他看着俞殊怀“演戏”,看着他故作轻松实则紧张的侧脸,看着他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行李袋。心里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是恼怒?是无力?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其微弱的松动?
他知道俞殊怀在撒谎。什么“好巧”,什么“没想到你也在”,全是借口。这个人,就是冲着他来的。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又像一束执着地要照进阴暗角落的阳光,让人烦躁,又……避无可避。
最终,在俞殊怀“即将”拖着行李、可怜兮兮地“黯然离去”的前一秒,郁谣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让开了门口,没有说“同意”,但那个动作,已经表明了态度。
俞殊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骤然一松,脸上瞬间绽放出比刚才更明亮十倍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失落”的人不是他。“谢谢啊郁谣!你真好!”他立刻提着行李闪身进去,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起来,仿佛生怕郁谣下一秒就会反悔。
郁谣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看着俞殊怀在并不宽敞的宿舍里忙碌的身影,看着他熟练地铺床单、摆东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那种“被骗了”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个人,不仅会骗人,脸皮还厚,演技还好。
可他……好像,也并不真的讨厌。
这个认知让郁谣自己都有些茫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对这个突然闯进他寂静世界的人,妥协。
俞殊怀很快就把自己那半边收拾得整整齐齐,还顺手把郁谣那边散落在桌上的几本书也摞好了。他转过身,看着还靠在门边、神情恍惚的郁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上了真诚的关切。
“郁谣,”他走过去,在郁谣面前停下,微微低头看着他,“你今天……去哪了?一天都没来上课。”
郁谣慢慢地抬起眼,看向他。俞殊怀离得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担忧,那么真切,不似作伪。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声音很轻,很慢:
“……在宿舍。”
“在宿舍?”俞殊怀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不也没吃饭?走,我们出去吃夜宵!我听说学校后面那条街有家面馆特别好吃!”
郁谣摇头,语气没什么起伏:“校门出不去。而且,回来晚了,进不了宿舍。”
“这个简单!”俞殊怀不由分说,一把拉起郁谣的手腕,“我有办法!走啦走啦,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都饿几顿了?”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让郁谣怔了一下。那只手温暖,干燥,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被拉着往前走的感觉很奇怪,不习惯,甚至有点……让他心慌。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我不饿”,比如“别碰我”,比如“你很烦”……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好像面对俞殊怀这种毫不讲理、却又透着笨拙关心的靠近,他那些惯常用来隔绝外界的冷漠和沉默,都失效了。他像是被一股温柔的、却又无法抗拒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
他渐渐地,被磨得不会说话了。或者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俞殊怀果然“有办法”。不知道他跟门卫说了什么,或许是出示了什么东西,又或许是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起了作用,总之,他们顺利出了校门。
夜晚的小吃街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充满了烟火气。俞殊怀拉着郁谣,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家他“听说”的面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的浓郁香气。
“两碗招牌牛肉面!”俞殊怀对老板喊道,然后转头问郁谣,“你吃辣吗?葱花香菜要吗?”
郁谣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他被俞殊怀按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桌上有些油腻,他盯着桌面上一条细小的、已经干涸的裂缝,目光没有焦点。周围嘈杂的人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食物的香气……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俞殊怀去拿了两双筷子,又去倒了两杯热水,忙前忙后。他走回来,在郁谣对面坐下,就看到郁谣正对着桌面发呆。昏黄的灯光下,郁谣低垂的侧脸线条精致得不可思议,却又苍白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仿佛周遭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独自沉浸在另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里。
俞殊怀看着这样的郁谣,心里那点因为成功把他“拐”出来吃夜宵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当当的心疼。他忍不住伸出手,在郁谣眼前轻轻晃了晃。
“发什么呆呢?”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柔。
郁谣被他的动作惊动,缓缓抬起头,看向他。面馆门口悬挂的旧灯泡光线不算明亮,有些朦胧的光晕落在郁谣脸上,让他那双空茫的浅褐色眼睛,看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更显得脆弱不堪。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俞殊怀,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俞殊怀的心像是被那目光轻轻烫了一下。
面很快上来了。大碗,汤色清亮,牛肉厚实,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俞殊怀把其中一碗往郁谣面前推了推:“快尝尝,闻着就好香!”
郁谣低头看着面前这碗分量十足、冒着热气的面,胃里却依旧没什么感觉。他没动筷子。
“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俞殊怀催促道,自己先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眼睛一亮,“嗯!真的好吃!你快试试!”
郁谣还是没动。他不太想吃。没胃口,也觉得没必要。吃东西对他而言,只是维持生命体征的一项枯燥任务。
俞殊怀看他不动,干脆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郁谣的筷子,塞进他手里,然后夹起一小筷面,卷了卷,递到他嘴边,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来,就尝一口,就一口,不好吃再说。”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也太过越界。郁谣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看着递到嘴边的面条,又看看俞殊怀那双写满期待和不容拒绝的眼睛,心里那点微弱的抗拒,再次在对方过于直白的、带着温度的眼神里,无声地瓦解了。
他迟疑地,张开嘴,就着俞殊怀的手,吃下了那一小口面。
温热的,有嚼劲的,带着牛肉汤的鲜香。味道……确实不错。
“怎么样?好吃吧?”俞殊怀立刻追问,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得到肯定的是他自己。
郁谣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那就好!快自己吃!”俞殊怀这才满意地坐回去,拿起自己的筷子,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郁谣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面。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动作优雅,却又透着一种机械般的迟缓。俞殊怀也不再打扰他,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保他还在吃。
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宿舍锁门的时间。郁谣站在紧闭的宿舍楼大门前,看着里面黑洞洞的走廊,心里没什么波澜。进不去,也无所谓,反正他习惯了在夜晚游荡。
但俞殊怀却走上前,敲了敲旁边值班室的窗户。窗户拉开,露出宿管阿姨睡眼惺忪的脸。
“阿姨,不好意思,我们出去吃了点东西,回来晚了。”俞殊怀脸上带着歉意的、乖巧的笑容,“能开下门吗?保证下次不会了。”
宿管阿姨本来一脸被打扰的不耐,但在看清俞殊怀的脸,以及他身后灯光下那张过分好看却也过分苍白的脸时,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她似乎认出了俞殊怀(或者认出了他代表的某种东西),又或许是被两个少年干净的模样打动,总之,她没有多问,也没有斥责,只是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快进去吧,下次注意点时间。”
“谢谢阿姨!阿姨您真好!”俞殊怀嘴甜地道谢,拉着还有些怔忪的郁谣,快步走进了宿舍楼。
郁谣被他拉着,走在寂静的走廊里。听着身后铁门重新落锁的声音,心里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厌恶感又升腾起来。趋炎附势。看人下菜碟。只是因为他是俞殊怀,所以他们可以轻易打破规则,可以晚归,可以被宽容对待。而如果只有他郁谣一个人,恐怕连敲门的勇气都不会有,或者敲了,也只会换来一顿训斥。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个处处看“身份”、看“脸色”的世界。这让他觉得自己更加……无足轻重,也更加与周遭格格不入。
回到宿舍,郁谣一言不发地去洗漱。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稍稍驱散了一些心头的烦闷。他换上睡衣,爬到自己的上铺,掀开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去,缩成一团,脸朝着墙壁,闭上了眼睛。他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那个刚刚强势闯入他生活空间的人。
俞殊怀洗漱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郁谣的床铺上,被子鼓起小小的一团,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但俞殊怀知道,他没睡。郁谣睡着时的呼吸,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立刻关灯上床,而是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暗。
“郁谣?”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被子里毫无反应。
俞殊怀也不气馁。他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没开大灯,就着台灯的光,随手翻开一本书,但并没看进去。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自言自语般地说起话来,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宿舍里却格外清晰。
“今天数学老师讲的那道题其实还有另一种解法,我觉得更简单……”
“苏钦那家伙下午打球又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还嚷嚷着没事……”
“食堂明天好像有新的菜式,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问我住校习不习惯,啰嗦了半天……”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内容琐碎,没什么重点,就是一些日常的、无关紧要的闲话。语气平和,带着点闲聊的随意,仿佛只是有个人在身边,不吐不快。
被子里,郁谣一动不动。但他能听见。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这人……好吵。以前宿舍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现在,多了个人,也多了这源源不断的、温和的噪音。他不习惯,甚至有些烦躁。他想让他闭嘴,想用被子蒙住头,可莫名的,那平稳的、带着生活气息的语调,又不像那些尖锐的斥责或虚假的关心那样刺耳。它只是……存在着,像背景音。
俞殊怀说了一会儿,停下来,侧耳倾听。被子里依旧没动静。他笑了笑,也不在意,换了个话题。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忽然说,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小时候,我外婆经常给我讲的……”
他开始讲一个很老套的、关于星星的童话故事。声音低缓,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他讲得很慢,偶尔还会停下来,仿佛在回忆细节。
被子里,郁谣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均匀绵长了一些。那温和的、带着暖意的声音,像一张柔软的网,轻轻地包裹住他,隔绝了那些时不时会窜出来的冰冷碎片和虚无感。他紧绷的身体,在故事平缓的节奏中,一点点松懈下来。
俞殊怀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低。他悄悄地站起身,走到郁谣床边,踮起脚尖,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去。
郁谣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他侧躺着,面对着墙壁的方向,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浓密,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脸颊因为埋在被子里,泛着一点极淡的、健康的粉色(或许是闷的)。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轻柔而平稳。
他睡着了。在这个有另一个人存在的、陌生的宿舍里,听着一个并不精彩的故事,睡着了。
俞殊怀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安心。他轻轻地、极其小心地,帮郁谣掖了掖被角,然后才关上台灯,摸黑爬上了自己的床。
这一夜,郁谣睡得意外地沉。没有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梦境,没有中途惊醒,只是沉在一片宁静的黑暗里。
醒来时,天已大亮。郁谣有些茫然地睁开眼,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他摸过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6:35。
他居然一觉睡到了天亮,而且这个时间,对于他以往的碎片化睡眠来说,已经算很“晚”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他低头,看向下铺。
俞殊怀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看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醒啦?快收拾,我们先去吃早饭,然后去上课!”他的声音充满了朝气,仿佛已经蓄满了电。
郁谣看着他,没说话。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他慢吞吞地爬下床,开始换衣服,整理床铺。
“我不吃。”他背对着俞殊怀,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然后,他拿起书包,就径直往门口走去,没有等俞殊怀的意思。
“哎!郁谣!”俞殊怀连忙放下书,跳下床,“你去哪啊?等等我!”
郁谣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急急忙忙套上外套、头发还有些乱糟糟的俞殊怀,眼神平静无波。
“去教室。”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冷淡,“你去吃饭吧。”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俞殊怀看着关上的门,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虽然郁谣说了“不吃”,但他怎么可能放心?而且,看郁谣那副样子,肯定又是打算饿着肚子去教室发呆。
他快速洗漱完毕,也顾不上吃早饭了,抓起书包就冲了出去。在食堂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跑了进去,飞快地买了一个包装精致的草莓小蛋糕,又拿了一盒温热的豆浆,这才往教室跑去。
他赶到教室时,离早读开始还有几分钟。教室里人还不多。郁谣果然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静谧,也格外苍白。
俞殊怀走到他桌边,将草莓小蛋糕和豆浆放在他桌上。
“给你带的。”他气息还有些不稳,显然是跑过来的,“多少吃一点,不然上午撑不住。”
郁谣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桌上的蛋糕和豆浆上,又移到俞殊怀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带着细汗的脸上。他没说话,也没动。
俞殊怀也不催,就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也不回自己座位了,就那样看着他,大有一副“你不吃我就一直坐在这儿盯着你”的架势。
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好奇的目光在他们这边扫过。郁谣被俞殊怀这种毫不避讳的、带着点“威胁”意味的注视弄得有些不自在。他讨厌被人围观,也讨厌这种被“逼迫”的感觉。但他更知道,如果不照做,眼前这个人可能会做出更让他不自在的事情。
最终,在早读铃声即将响起的前一刻,郁谣妥协了。他拿起那个草莓小蛋糕,拆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他的吃相很斯文,也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项精密的任务。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鼓起的脸颊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吃东西的样子,莫名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专注和……可爱。
俞殊怀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吃,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能吃下去,就好。
郁谣吃得很慢,但最终还是把那个小蛋糕吃完了,豆浆也喝了大半。吃完后,他拿起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嘴和手,然后把包装袋和空盒子收好,放进了自己桌肚里准备下课扔。
早读开始了。俞殊怀这才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拿出课本,翻开,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前方。郁谣已经重新望向了窗外,恢复了那副与世隔绝的模样。但至少,他肚子里有东西了。
一整天,俞殊怀都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郁谣身边。课间,他会“恰好”路过郁谣桌边,放下一瓶水或一包独立包装的小饼干。午饭,他几乎是用“绑架”的方式,把郁谣带去了食堂,看着他勉强吃下一些东西。郁谣全程都很沉默,很少说话,用冷漠和忽视来表达抗拒,但那些微弱的反抗,在俞殊怀春风化雨般、却又无比固执的“照顾”下,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悄无声息地消弭了。
他很不适应。不习惯有人这样围着自己转,不习惯这种无微不至的、带着强迫意味的“关心”。这让他觉得自己的界限在被侵犯,那层保护自己的硬壳在被慢慢软化,这让他感到不安,甚至……恐惧。
傍晚,俞殊怀在收拾书包时,手伸进夹层,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是一小叠对折整齐的现金。面额不大,但加起来,正好是昨晚那碗牛肉面和今天早上小蛋糕加豆浆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郁谣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塞进他书包里的。
俞殊怀捏着那叠还带着对方体温(或许只是他心理作用)的纸币,心里五味杂陈。他走到正准备离开教室的郁谣面前,将钱递还给他。
“郁谣,这个……不用。”
郁谣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钱,眼神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不喜欢欠别人。”
说完,他绕过俞殊怀,径直走出了教室。
俞殊怀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叠钱。他看着郁谣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被“还钱”而产生的失落,很快又被一种更深的理解取代。
郁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划清界限。他接受俞殊怀的“照顾”(或者说,被迫接受),但他不想欠下“人情”。他在用这种最直接、也最生硬的方式,维持着内心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和距离感。
他不喜欢“欠别人”。因为“欠”,意味着联系,意味着可能被索求,意味着……他无法掌控的、令人不安的羁绊。
俞殊怀低头,看着手里的钱,慢慢地,将它们重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没有再追上去说要还给他。他知道,那样只会让郁谣更加抗拒。
他收下了。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他读懂了郁谣那句“不喜欢欠别人”背后,那脆弱而固执的坚持。
好吧。俞殊怀望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却异常坚定的弧度。
不喜欢欠,那就不欠。
但有些东西,不是用钱,就能算得清的。
比如关心,比如靠近,比如……他俞殊怀,已经决定要给的,那份不讲道理的、漫长而温暖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