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教室窗户，在空气中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粉笔灰在其中缓缓浮动。高二（七）班的早自习时间，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读书声、窃窃私语和哈欠声。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郁谣。他换了身干净的校服，但依旧显得有些宽大，衬得人更加清瘦。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淡青色的阴影在明亮的光线下无所遁形。他低着头，步伐是惯有的那种不紧不慢、仿佛与周遭时间流速不同的调子，径直走向那个靠窗的、属于他的角落。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寒冰，没能给他染上丝毫暖意。
然后，是俞殊怀。
他跟在郁谣身后半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混合着担忧和某种坚定神色的光芒。他穿着熨帖的校服，身姿挺拔，像一株迎着阳光生长的白杨。与郁谣的沉寂疏离形成鲜明对比，他一出现，仿佛就将清晨略显沉闷的空气都搅动得活跃了几分。
这两人前一后走进教室，瞬间吸引了大部分同学的注意。尤其是俞殊怀亦步亦趋跟在郁谣身后的样子，实在有些……反常。毕竟，转学第一天就和班里那个“怪人”郁谣扯上关系，甚至形影不离（至少看起来是），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苏钦正咬着笔头，百无聊赖地翻着英语单词本，一抬眼，正好看到这“奇异”的组合。他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大，嘴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低呼：“我草……”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早自习氛围里，足够清晰。附近几个同学也纷纷抬头，目光在郁谣和俞殊怀之间好奇地逡巡。
俞殊怀自然也听到了苏钦那声惊呼。他脚步不停，跟在郁谣身后走到自己座位，目光却转向苏钦，眉毛微挑，脸上露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甚至带着点无辜的笑容，反问：“不可以吗？”
他的语气轻松，带着点开玩笑的意味，仿佛苏钦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阳光落在他带笑的侧脸上，明朗得晃眼。
苏钦被他这么理直气壮地一反问，反而噎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看看面无表情已经在座位上坐下的郁谣，又看看笑容灿烂的俞殊怀，脑袋有点转不过来。这……这什么情况？俞殊怀才来两天，怎么就跟郁谣“勾搭”上了？而且看这样子，还是俞殊怀主动贴上去的？
“不是，俞哥，我意思是……”苏钦抓了抓头发，试图组织语言，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好奇。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屈起手指，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礼貌点，懂吗？”
是汤姗淇。她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小说，不知何时也转过身来，正看着他们这边。她依旧是那副文静懒散的模样，但眼神清明，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钦“哎哟”一声，缩了缩脖子，立刻噤声，还讨好地朝汤姗淇笑了笑：“知道了姐。”
汤姗淇没再理会他。她的目光转向了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的郁谣。她的视线在郁谣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停留了两秒，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然后，在俞殊怀和苏钦都有些意外的注视下，汤姗淇站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走到了郁谣旁边。她动作不紧不慢，在郁谣旁边的空椅子（那是他同桌的位置，但一直空着）上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比俞殊怀跟着郁谣进教室更让人惊讶。汤姗淇虽然和郁谣算是班里“关系不错”的，但这种主动靠近、并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情况，极少发生。她向来是那个“置身事外”、懒得应付麻烦的人。
郁谣似乎对她的靠近有所察觉，拿书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并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继续将课本摊开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空白的书页上，或者说，是落在书页之外的虚空里。
汤姗淇也没立刻说话。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郁谣旁边，侧着头，目光平静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打量着郁谣。她的观察很细致，从他的脸色、眼神，到略显松垮的衣领下露出的过于清晰的锁骨线条，再到他放在桌上、指节泛白的手指。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早自习的读书声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苏钦瞪大了眼睛，看看汤姗淇，又看看郁谣，再看看同样一脸惊愕的俞殊怀，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剧情。
终于，汤姗淇收回了目光。她微微倾身，靠近郁谣，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天天气如何：
“看来没被欺负。”她顿了顿，补充了后半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问话的内容却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熟稔和……关切？“现在感觉怎么样？”
郁谣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遮住了浅褐色瞳孔里可能存在的任何情绪。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同样很轻，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幼稚的挑衅：
“我看起来有像苏钦那么傻吗？”
这句话的指向性太明确了。旁边的苏钦虽然没听清具体内容，但看到郁谣似乎说了什么，而且汤姗淇的反应是……微微挑了下眉，嘴角似乎还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苏钦心里顿时警铃大作，直觉告诉他，郁谣刚才肯定没说他好话！他委屈巴巴地看向汤姗淇，用眼神控诉：姐！他说我啥了？
汤姗淇压根没理他。她看着郁谣平静无波的侧脸，对他的反问不置可否，只是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问出了下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直接，也更触及核心：
“有坚持吃药吗？”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劝说的意味，虽然那劝说听起来也懒洋洋的，“要不再去看看医生？”
这个问题让郁谣一直没什么波动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他拿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更白了。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然后，他缓缓地、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淡，淡得像是随时会飘散在空气里：
“……没有。不想去。”
“没有”指的是没吃药，还是没去看医生？或许兼而有之。“不想去”三个字，则带着一种孩童般执拗的抗拒，却又被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
汤姗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总是透着慵懒和“与我无关”神色的眼睛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无奈，是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她知道郁谣的“情况”，也知道他的抗拒。再多说，也只是徒劳，甚至可能引起反效果。
最终，她只是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和疏离：“那好吧。”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但在转身之前，她又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郁谣一眼，用依旧很轻、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
“有事再找我。”
这句话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那本小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带着隐秘关切的交流从未发生过。她又变回了那个对周遭一切懒于应付的汤姗淇。
整个过程，俞殊怀就坐在郁谣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离得不算太远，虽然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能看到汤姗淇主动靠近、低声询问，能看到郁谣竟然罕见地开口回应（而且似乎不止一句！），能看到两人之间那种……不同于普通同学、甚至不同于苏钦和汤姗淇之间那种“跟屁虫”模式的、奇特的、建立在某种共同“频率”之上的交流氛围。
俞殊怀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震惊，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酸涩。汤姗淇竟然能让郁谣说那么多话？虽然听不见内容，但看口型和郁谣微微波动的侧脸，那绝不止是简单的“嗯”、“啊”敷衍。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他尚未触及的、深刻的联系。是关于郁谣的“心理疾病”和“药”吗？汤姗淇知道得远比苏钦多，也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在意。
他忍不住转头，压低声音问旁边还在兀自委屈、试图从汤姗淇那里得到一点解释的苏钦：“他们刚才……说什么了？汤姗淇和郁谣，关系这么好吗？郁谣好像跟她说了不少话？”
苏钦正琢磨着怎么从自家姐姐那里套话，闻言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去的困惑和八卦之火。他摇摇头，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但我也不是很懂”的微妙感：“具体说啥我也没听清，隔得有点远。不过他俩关系……是还行吧。反正从我认识姗淇姐和郁谣起，他俩就有点……嗯，那种感觉，你懂吧？就是都不是很爱凑热闹，但又能安静待一块儿，谁也不烦谁。姗淇姐对别人都挺懒的，但对郁谣……好像会稍微多问那么一两句？不过郁谣通常也不怎么理她就是了。像今天这样……说这么多话，还挺少见的。”苏钦挠挠头，总结道，“反正，他俩之间的事，挺难说清的。姗淇姐知道得多点，但她不说，我也懒得问，问了也白问。”
俞殊怀听着，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前方郁谣沉默的背影。所以，汤姗淇是郁谣在这个班级里，唯一一个或许能称之为“联系”的人。而这种联系，脆弱，安静，建立在彼此“不打扰”的默契之上，却又似乎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刻一些。至少，汤姗淇会问“吃药了吗”，会问“看医生了吗”，会在确认他“没被欺负”后，说一句“有事再找我”。
那自己呢？自己这个莫名其妙闯进来、死皮赖脸跟着、试图靠近的人，在郁谣眼里，算什么？一个麻烦？一个需要“离远点”的、所谓的“好人”？
早自习的铃声结束了，第一节课的老师走了进来。俞殊怀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但整整一节课，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郁谣身上。
郁谣坐得很直，但那种“直”带着一种僵硬的、仿佛在竭力维持着什么的感觉。他面前摊开着课本，手里握着笔，但笔尖久久没有落下。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投向窗外，看着那片被教学楼分割的、有限的灰蓝色天空。偶尔，他会极轻微地蹙一下眉，或者几不可察地晃一下头，像是要驱散什么不存在的干扰。他的脸色始终苍白，在明亮的教室里，像一张过度曝光的旧照片。
俞殊怀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汤姗淇而产生的微妙酸涩，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担忧取代。他想起郁谣说的“两天多没吃东西”，想起他早上吃完蛋炒饭后更加虚弱的脸色，想起那句平静的“离我远点，我不是什么好人”……这个人，就像一只伤痕累累、却执意要将自己蜷缩在黑暗角落的小兽，拒绝任何善意的靠近，甚至用自伤的方式，证明着自己的“不值得”。
可是，越是看到他这样，俞殊怀心里那股想要靠近、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就越是强烈，越是无法抑制。那不仅仅是最初的好奇，也不仅仅是阳光性格使然的“多管闲事”。那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情感牵引。他想看到那双空茫的眼睛里，能映出一点点别的东西，哪怕不是快乐，只是……一点点活着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