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上午的课程已过大半。俞殊怀的目光几乎钉在教室前门,每次有人影晃动,他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然而那个靠窗的座位,从早读开始就一直空着,像一道无声的嘲讽,嘲笑着他凌晨辗转反侧的心事和此刻不自觉的期待。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的课间,那道身影才终于出现在教室门口。
郁谣走了进来。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下是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没休息好。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连帽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晨间的风吹得随时会飘走。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动作迟缓地坐下,然后便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窗外。今天天色阴沉,灰蒙蒙的云层低垂,窗外的世界一片暗淡。
俞殊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开口叫他,想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早上怎么悄无声息就走了,甚至想确认他是否还记得凌晨在江边秋千上的事。可话到了嘴边,看着郁谣那副与周遭彻底隔绝、仿佛连呼吸都透着倦怠的背影,又觉得任何话语都显得突兀而无力。
就在这时,班主任李国栋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郁谣身上,脸色不太好看。
“郁谣,”李国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的嘈杂瞬间低了几度,不少同学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窗边那个单薄的背影。郁谣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动作。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依旧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朝着门口走去。
俞殊怀的心提了起来。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在郁谣走出教室、李国栋也转身离开后,他也立刻站起身,假装随意地朝教室外走去。大课间,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特别留意他,只当他是去洗手间。
教师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俞殊怀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看着郁谣沉默地走进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左右看了看,走廊上暂时没人,便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门,将耳朵贴了上去。
隔音不算太好,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郁谣,你说说你,昨天下午就没来,晚上夜不归宿,今天又迟到!”是李国栋带着明显怒气和训斥意味的声音,“你到底还想不想学了?不想学就干脆别来了!省得给我添麻烦!”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上课不听,作业敷衍,整天魂不守舍的!其他老师都跟我反映过多少次了!”李国栋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依旧没有声音。俞殊怀几乎能想象出郁谣此刻的样子——低着头,盯着地板某一点,眼神空茫,对所有的斥责都置若罔闻,仿佛那些尖锐的话语只是穿过空气的噪音。
“啪!”似乎是手掌拍在桌子上的声音,沉闷而响亮。“郁谣!我问你话呢!”李国栋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语气更加严厉,“你昨晚到底去哪了?干什么去了?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不然我现在就给你妈妈打电话,让她来学校看看她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撬开了郁谣紧闭的嘴唇。一个极轻、极弱,却清晰可辨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不要。”
仅仅是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暴露了他唯一的软肋。
俞殊怀的心猛地一揪。他几乎能想象郁谣此刻苍白脸上可能掠过的慌乱,尽管那慌乱或许很快又会被惯常的漠然掩盖。
“不要?你说不要就不要?”李国栋显然抓住了这一点,语气更加咄咄逼人,“你……”
不能再等了。俞殊怀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哎,老师好!”他脸上瞬间扬起阳光灿烂、人畜无害的笑容,声音洪亮地打招呼,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一变。李国栋脸上那副严厉的、带着怒容的表情,在看到俞殊怀的瞬间,像川剧变脸一样,迅速切换成了和蔼可亲、甚至带着点殷勤的笑容。他当然知道俞殊怀的背景,这位转学生家里可不简单,是他绝对不敢、也绝不想得罪的人物。
“小俞啊,”李国栋立刻站起身,语气温和得仿佛刚才那个拍桌子怒吼的人不是他,“有什么事吗?”
俞殊怀仿佛没注意到办公室里凝重的气氛和一旁低着头、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郁谣,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属于好学生的腼腆笑容:“老师,实在对不起,我是来跟您解释一下的。昨晚郁谣同学是住我家了。”
李国栋明显愣了一下:“住你家?”
“是啊,”俞殊怀语气自然,带着点不好意思,“我这不是刚转学过来嘛,对好多课程都不熟悉,昨晚遇到几道特别难的题,怎么都解不出来。正好郁谣同学坐我前面,我看他好像挺厉害的,就……就硬是拉着他去我家,让他给我讲题来着。一讲就讲到挺晚,外面天又黑,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就让他住下了。结果……结果我俩都忘了跟您说一声,真是对不起啊老师,让您担心了。”他一番话说得诚恳又流畅,把一个好学又有点冒失的好学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国栋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恍然、释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上。他立刻转向郁谣,语气虽然还带着点责备,但和刚才的疾言厉色已不可同日而语:“郁谣,你也是!昨晚去小俞家了怎么不早说?害老师白担心一场!”
郁谣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见。
李国栋也不在意,又立刻堆起笑容转向俞殊怀,语气无比温和,甚至带着点谄媚:“小俞啊,以后这种事,一定要先跟老师说一声。老师很担心你们的安危的!”他语重心长地说,仿佛真的是一位忧心学生安全、尽职尽责的班主任。
俞殊怀心里冷笑,面上却乖巧地点头:“嗯嗯,知道了老师,下次一定注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得像尊雕像的郁谣,忽然动了。他不再理会办公室里的人,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径直朝门外走去。他的动作不算快,但带着一种决绝的、不想再多停留一秒的意味。
俞殊怀清晰地看到,在李国栋说出“老师很担心你们的安危”时,郁谣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轻微、转瞬即逝的、充满讽刺的弧度。俞殊怀几乎能猜到他此刻内心的OS:蛮担心也不至于一晚上都没来找一下。
“郁谣!你去哪!”李国栋见状,脸上有些挂不住,提高声音喊道。
郁谣没有回答,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径直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李国栋的脸色有些难看,但碍于俞殊怀还在,不好发作。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俞殊怀说:“小俞啊,你看郁谣就是这副样子,脾气怪,不爱理人。你要是想找人一起学习、讨论问题,老师可以给你介绍其他同学,咱们班成绩好的、性格开朗的多得是。”
俞殊怀连忙摆手,笑容依旧真诚:“不用了不用了老师,我觉得郁谣同学挺好的,虽然话少了点,但讲题挺耐心的。我觉得他不坏。”
“是是是,”李国栋立刻附和,连连点头,“郁谣同学本质还是不坏的,就是性格内向了些。小俞你多带带他也好,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
又寒暄了几句,俞殊怀才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已经不见了郁谣的身影。他快步走回教室,那个靠窗的座位果然又空了。
整整一个下午,郁谣都没有再出现。
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学生们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离开。俞殊怀却磨磨蹭蹭,目光一次次地飘向那个空座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心里那点希望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渐渐黯淡下去。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时,一个身影停在了他桌边。
是汤姗淇。她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手里依旧拿着那本书。她看着俞殊怀,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一如既往地懒散,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了然。
“别等了,”她说,声音平平的,“他今天不会来了。”
俞殊怀心里一沉,但汤姗淇这句话本身,又让他熄灭的希望死灰复燃般闪烁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汤姗淇,眼睛很亮,带着急切和真诚:“同学,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汤姗淇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而且眼神这么……真挚。她本来想随口敷衍一句“不知道”就走的,但看着俞殊怀那双毫不掩饰关切的眼睛,那句敷衍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嫌麻烦,但到底……抵不住这种过于直白的热忱。
她沉默了两秒,才用那种依旧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吐出一个地址:“天空大道。32路。”
字字清晰,如同千金。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就朝教室外走去,背影干脆利落。苏钦早就等在外面,见她出来,立刻跟了上去,两人很快走远。
俞殊怀愣了一秒,随即心头涌上一阵狂喜。他不再犹豫,立刻抓起书包,冲出教室,直奔教师办公室。他需要请假。
找到李国栋,他随便编了个“家里有点急事,需要提前回去”的理由。李国栋果然没多问,甚至没抬头仔细看他,就非常爽快地在假条上签了字,还关切地嘱咐他“路上小心,有事给老师打电话”。
俞殊怀道了声谢,转身就朝校门外跑去。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天空大道,32路附近。”
车子驶入车流。俞殊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有些快。天空比下午更加阴沉,乌云低垂,空气闷热潮湿,一场大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
天空大道是一条新开发的景观大道,沿途有一些公共艺术装置和观景平台。32路站台附近,俞殊怀下了车。这里行人稀少,他左右张望,没看到郁谣的身影。只有一栋造型独特、通体覆盖着深色玻璃的流线型建筑矗立在路边,上面写着“星空楼”几个艺术字。楼不算特别高,但设计感十足。
俞殊怀抬头望去,楼顶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玻璃穹顶。他记得听说过,这里是一个免费的公共观景台,用特殊加厚的玻璃罩住,旨在让人有置身星空、俯瞰城市的感觉,天气好时是热门打卡地。但今天这种鬼天气,恐怕没人会上去。
难道……在上面?
俞殊怀不再犹豫,快步走进星空楼。大厅空旷寂静,只有电梯运行的低微嗡鸣声。他按下顶楼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顶楼是一个开阔的圆形空间,正如传言所说,整个穹顶和四周墙壁都是用特殊的高强度玻璃拼接而成,形成一个近乎全透明的半球体。因为天气阴沉,玻璃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由于视觉设计巧妙,站在中心区域,如果不仔细看接缝,真的会产生一种悬浮在半空、四周毫无遮拦的错觉。
此刻,偌大的观景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靠近边缘的玻璃墙边,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是郁谣。
他背对着电梯方向,面对着玻璃墙外铅灰色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他站得很直,却又给人一种极其脆弱、随时会碎裂的感觉。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连帽衫,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仿佛外面那沉重的天幕随时会将他压垮,或者,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走,从这毫无遮拦的高处坠落。
俞殊怀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从这个角度看去,郁谣安静地站在巨大的玻璃穹顶之下,外面是翻滚的乌云和灰暗的城市天际线。那一瞬间,俞殊怀脑海中闪过一个奇特的比喻——郁谣就像被放置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培养皿里。他是里面唯一的活动体,安静,苍白,与世隔绝,被某种无形的介质包裹着,观察着外面模糊而扭曲的世界,而外面的世界,似乎也在透过这层玻璃,沉默地观察着他这个“异常样本”。
这个念头让俞殊怀心里一阵发紧。他走到郁谣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郁谣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他的侧脸在灰暗天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质感,精致,却没有温度。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神依旧是空茫的,但此刻,那空茫里似乎沉淀了更多的东西,是窗外铅灰的天空,是城市模糊的轮廓,还是别的什么,俞殊怀看不透。
外面,第一滴雨点,终于重重地砸在了高高的玻璃穹顶上,发出沉闷的“啪”的一声响。
要下雨了。
而郁谣,就站在这即将被暴雨笼罩的城市最高点之一,沉默地,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