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殊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煎锅里的鱼。房间里一片漆黑,静得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郁谣那双空茫的、仿佛蒙着清晨薄雾的浅褐色眼睛,总在他闭上眼时固执地浮现。那个下午空空如也的座位,苏钦那句轻飘飘的“他经常没来上课,听说还有什么心理疾病”,还有放学时消失在汹涌人潮里的单薄背影……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为什么?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过是一个才见过一面的、沉默寡言的同班同学,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在意到……失眠?
他试图数羊,试图回想物理公式,甚至试图在脑子里复盘白天新认识的同学们的脸和名字,可最终,思绪的线头总会绕回那个叫郁谣的人身上。绕回他写字时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绕回他趴在桌上时微微起伏的、显得格外单薄的肩胛骨轮廓。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俞殊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的,睡眠很浅,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薄冰。然后,毫无征兆地,他又醒了。意识骤然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亮起——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再闭上眼,睡意已了无踪迹。心里那股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却在寂静的深夜里变得异常清晰。他想做点什么,关于郁谣。不是出于好奇,也不是为了多管闲事,而是某种更模糊、更本能的驱使。他想起苏钦的话,想起那个空座位,想起郁谣母亲在电话里失控的愤怒和郁谣本人近乎麻木的平静……一种难以言喻的闷堵感压在胸口。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既然睡不着,与其在床上干耗,不如出去走走。深夜的冷空气或许能让人清醒些。
他轻手轻脚地换好衣服,拿起钱包和手机,溜出了家门。小区里路灯昏暗,树影婆娑,凌晨的街道空旷寂寥,只有偶尔驶过的夜车带起一阵短暂的风声。夜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确实让他清醒了不少,但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却没有平息,反而因为离开了熟悉的床铺和环境,变得更加明确。
他想给郁谣带点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蹦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带什么?为什么带?以什么名义?这些问题在脑海里快速闪过,却没有答案。他只是觉得,应该带点什么。或许……可以算作迟到的见面礼?感谢他早上指路?虽然那指路的方式只是在他自己手心里写了两个字母。
附近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像深夜海洋里一座孤零零的灯塔。俞殊怀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响亮。值夜班的店员趴在收银台后,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俞殊怀在货架间慢慢走着。深夜的便利店有一种奇特的氛围,灯光冷白,货物整齐,时间仿佛在这里流动得格外缓慢。他走过零食区,饮料区,日用百货区,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货架上的商品。送什么好呢?吃的?喝的?用的?他完全不了解郁谣的喜好,甚至连他到底需不需要、会不会接受这份“礼物”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小货架上,那里摆放着一些设计简单但质感不错的配饰和小物件。他看中了一副深蓝色的无线耳机,音质应该不错,或许能帮他隔绝一些外界噪音?但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他顿了顿。太贵了。对于一个只见过一面、甚至连话都没说上的同学来说,这份礼物显得过于郑重和越界。
他又看向旁边一个手工牛皮笔记本,封面是柔软的棕色,带着复古的韵味。郁谣会喜欢写东西吗?不知道。而且这个也不便宜。
还有一个造型别致的星空投影小夜灯,看起来很梦幻。但这个……似乎更适合送给关系亲密的朋友或者小孩子。
俞殊怀在货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摸摸,最终还是都放了回去。第一面就送这么贵的礼物,确实不太好。不仅显得突兀,可能还会给对方带来压力,甚至误会。
他最后只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结了账。走出便利店,凌晨的冷空气再次包裹了他。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熄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离家不远处的江边公园。这里夜晚通常很安静,只有江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轮船汽笛。公园里的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朦胧的夜色里。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秋千。
公园角落里,一个老旧的木质秋千,在凌晨黯淡的天光下,正以极其缓慢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幅度,轻轻摇晃着。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俞殊怀的脚步顿住了。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那个身影很单薄,穿着浅色的衣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要融进背景里。他背对着俞殊怀的方向,面朝着黑黢黢的江面,只是安静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秋千,像一帧被放慢了无数倍的电影画面。
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俞殊怀也几乎立刻就认了出来。那种独特的、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玻璃的疏离感,除了郁谣,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凌晨三点半,坐在江边的秋千上?
俞殊怀屏住呼吸,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慢慢朝那个方向走去。木质栈道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压抑的咯吱声。随着距离拉近,那个身影的细节渐渐清晰。确实是郁谣。他穿着单薄的居家服,外面只随意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脚上甚至穿的是一双看起来不太保暖的帆布鞋。夜风吹起他额前过长的黑发,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他的眼睛望着前方不知名的某处,眼神在夜色里看不分明,但那种空茫的、仿佛神游天外的状态,却和白天在教室里时如出一辙。
俞殊怀走到秋千前,停了下来。郁谣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依旧维持着那个缓慢摇晃的姿势,双脚悬空,轻轻地、孩子气地晃动着。
“郁谣?”俞殊怀试探着,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秋千晃动了一下,停下了。郁谣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他。他的动作有一种奇异的迟滞感,像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当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俞殊怀脸上时,俞殊怀愣住了。
那双在白天总是笼罩着淡淡忧郁、显得空洞而疏离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透出一种……近乎纯稚的茫然。没有警惕,没有惊讶,甚至连最基本的好奇都很少。他就那样抬着头,望着俞殊怀,眼神干净得像初生的婴儿,却又空荡荡的,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单纯地“看着”。
俞殊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他看着郁谣这副模样,莫名觉得……有点可爱。像个迷路了却不知道自己迷路了的小动物,茫然又无辜。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有些吃惊,耳朵尖悄悄热了起来。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平稳,带着点不赞成的关切:“都三点半了,你在这干嘛?不回去睡觉吗?”
郁谣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将头转回去一点,继续那种孩子气的、慢悠悠的晃脚动作。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板无波的语调,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宿舍关门了,不让回去。”
这个回答太过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幼稚的赌气意味,和白天那个沉默冷淡、仿佛对一切都不在意的郁谣判若两人。俞殊怀看着眼前这个像小孩一样晃着脚、用最直白的话解释自己处境的人,心里的疑惑更深了。这和他白天见到的,是同一个人吗?
“郁谣,”俞殊怀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声音放得更柔,带着试探,“你知道我是谁吗?”
郁谣再次转过头来看他。这一次,他的目光在俞殊怀脸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那双空茫的浅褐色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波澜掠过。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平平的、缺乏起伏的调子,但吐字清晰:“你是早上向我问路的那个人。”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俞殊怀。”
他记得。不仅记得早上的事,还记得他的名字。俞殊怀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填满。记忆没问题,认知似乎也没问题,那他现在的状态是怎么回事?这种近乎幼稚的单纯和直白,和白天那种封闭的漠然,到底哪个才是他?
俞殊怀觉得现在追问似乎不太合适。而且,看着郁谣此刻的样子,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能吓到他”的感觉,仿佛面对的是一个格外脆弱易碎、需要小心对待的琉璃制品,或者一个因为某种原因暂时退行到孩童状态的人,任何严厉或深入的质问都像是在责怪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拎着的便利店袋子上,里面除了那瓶水,还有结账时顺手拿的一顶浅蓝色的、印着简单云朵图案的棉质遮阳帽——原本是挂在收银台旁边促销架上的。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就一起拿上了。
“这个,”俞殊怀从袋子里拿出那顶帽子,递到郁谣面前,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送你的。见面礼,感谢你早上帮我指路。”话说出口,又觉得“感谢指路”这个理由送帽子有点牵强,他顿了顿,有点生硬地补了一句,“嗯……总会用上的。”
郁谣低下头,看着递到眼前的帽子,没有伸手接,只是愣愣地看着,眼神里是全然的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送他东西。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在昏暗光线下,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有种不真实的易碎感。
俞殊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保护欲(或者说,是某种更难以界定的小冲动)又冒了上来。他不再等郁谣反应,直接上前一步,轻轻将那顶浅蓝色的帽子戴在了郁谣头上。帽檐有些大,一下子遮住了郁谣小半张脸,只露出挺翘的鼻尖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郁谣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抬头,想要躲开,帽子却因此歪了一点,帽檐下的眼睛向上瞥着,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未散尽的茫然,在帽子的阴影里,显得更加单纯而无辜。
“可是现在没有太阳。”郁谣看着俞殊怀,很认真地指出这个事实,语气里没有不满,只是纯粹的疑惑。
“……”俞殊怀被这过于直白的问题噎了一下,耳根更热了。他清了清嗓子,有点狼狈地移开视线,强作镇定:“总会有的嘛……白天出门就能戴了。”这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蹩脚。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但看着郁谣顶着一顶不太合时宜的遮阳帽、一脸单纯困惑地望着自己的样子,俞殊怀心里那点尴尬又奇异地转化成了某种柔软的情绪。夜风寒凉,郁谣穿得实在单薄。
“那个……宿舍回不去的话,”俞殊怀斟酌着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又放软了些,“你要不要先去我家休息一会儿?离这里不远。天亮了再回学校?”
他说出这话时,其实并没抱太大希望。以郁谣白天表现出的那种拒人千里的淡漠,和此刻虽然状态不同但依旧疏离的气质,被拒绝的可能性很大。
然而,郁谣只是看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他似乎在理解俞殊怀的话,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发呆。过了几秒,就在俞殊怀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郁谣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答应得如此轻易,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是谁”、“去哪里”、“安不安全”。俞殊怀心里那点惊讶很快被一种“得趁他还没改变主意”的急切取代,同时,对郁谣此刻异常“好骗”的状态,也生出了更深的忧虑。
“那走吧,这边。”俞殊怀站起身,很自然地朝郁谣伸出手,想拉他起来。
郁谣看了看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俞殊怀,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迟疑,但他最终还是慢慢抬起自己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俞殊怀温暖干燥的掌心。
俞殊怀握住那只手,心里微微一颤。太凉了。他小心地将郁谣从秋千上拉起来。郁谣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俞殊怀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胳膊。郁谣没有挣开,只是顺从地跟着他,步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像梦游一样。
回去的路上,俞殊怀走得很慢,迁就着郁谣的步调。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吹过的风声。俞殊怀几次想找点话说,打破这沉默,但看着郁谣安静地走在自己身边,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一副全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模样,又觉得说什么都是打扰。
他悄悄用余光打量着郁谣。此刻的郁谣,身上那种强烈的忧郁和疏离感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近乎真空的安静。白天那个仿佛用冷漠外壳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少年不见了,眼前这个,更像是一个暂时迷了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被动跟随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俞殊怀的心情复杂极了。
很顺利地回到了家。俞殊怀输入密码打开门,拉着郁谣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家里一片静谧,父母和阿姨都早已熟睡。他带着郁谣径直上了二楼,来到自己的卧室。
“你今晚睡这里吧。”俞殊怀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那张宽敞柔软的大床,“我去隔壁客房。”
郁谣站在房间中央,没有立刻动作。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布置简洁但处处透着舒适与用心的卧室,目光扫过书架、书桌、篮球,最后落在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床上。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那点空茫似乎更深了,像是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俞殊怀看他站着不动,以为他是不习惯或者拘谨,便走到床边,替他拉开被子。“别站着了,快休息吧,很晚了。”他的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柔。
郁谣这才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然后依言躺下。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俞殊怀帮他盖好被子,郁谣没有反抗,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又或者,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睡吧。”俞殊怀说,然后关掉了床头灯,只留了一盏光线极其微弱的小夜灯。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郁谣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他侧过头,看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那里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跟着那个人过来了。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又莫名其妙。像一段被快进又跳帧的影片,等他意识到时,已经躺在了陌生的床上。脑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太多想法,只有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奇怪的平静。那个叫俞殊怀的人,身上有种温暖干净的气息,不让人讨厌。帽子还戴在头上,有点碍事,但他懒得抬手摘掉。
另一边,俞殊怀躺在客房的床上,却毫无睡意。他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郁谣的状态太奇怪了,安静得过分,顺从得过分,反而让人担心。他会不会睡不着?会不会不舒服?会不会……半夜突然离开?
这个念头让他一下子坐了起来。犹豫了几秒,他掀开被子,赤着脚,像做贼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自己的房间,来到主卧门外。他屏住呼吸,握住门把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拧开一条缝隙,然后凑近,朝里面看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小夜灯微弱的光晕。床上,郁谣面朝窗户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那顶浅蓝色的帽子还滑稽地戴在头上,帽檐下,眼睛紧闭着,呼吸均匀绵长,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俞殊怀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客房。可躺下没多久,那种不放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再次起身,再次像之前那样,偷偷打开门缝窥探。
郁谣似乎换了个姿势,平躺着,但眼睛依旧闭着,呼吸平稳。
俞殊怀再次关上门。如此反复,他像个焦虑的守卫,在凌晨时分偷偷观察了三四次。每一次,郁谣都似乎睡得很沉,姿势或许稍有变动,但呼吸始终平稳。直到最后一次,窗外的天空已经透出些许蟹壳青,俞殊怀终于抵不过沉沉睡意的侵袭,回到客房,这一次,他几乎是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深眠。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每一次关上门后,床上那个“熟睡”的人,睫毛都会轻轻颤动几下,然后缓缓睁开。郁谣并没有真的入睡。他只是闭着眼睛,让身体尽可能地放松,思绪却漂浮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碎片化的状态里。意识时而清晰,能听见门外极轻微的脚步声和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时而又模糊,沉入一片空白的深海。这种碎片式的、无法深入的睡眠,是他长久以来的常态。俞殊怀的每一次窥探,他都隐隐有所察觉,但并不觉得被冒犯,也没有其他情绪,只是……知道了。
天快亮的时候,郁谣终于从那种碎片化的迷糊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他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又看了看身上陌生的、质地柔软的被子,和房间里陌生的陈设,记忆的碎片缓慢拼凑。他坐起身,摘下了头上那顶已经戴得有些变形的浅蓝色帽子,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下。
该走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下了床,穿上自己的鞋,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皱的衣服,然后拿起那顶帽子,走出了房间。房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还在睡梦中。他凭着来时的模糊记忆,找到了大门,轻轻拧开门锁,走了出去,又回身将门轻轻掩上。
清晨的空气冰冷而清新,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早起的人。郁谣将帽子拿在手里,没有戴。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学校的方向,慢慢地走去。背影依旧单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很快融入了渐渐苏醒的城市晨光里,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无声无息。
俞殊怀是被生物钟准时叫醒的。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客房天花板看了两秒,昨晚的记忆瞬间回笼。他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冲到了主卧门口,一把推开门——
房间里空空如也。
被子被掀开了一角,床上没有人。那顶浅蓝色的帽子也不见了。
俞殊怀心里咯噔一下。他快步走进去,看了看卫生间,也空着。他又快步下楼,客厅、餐厅、厨房……都没有郁谣的影子。
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的阿姨看见他,有些惊讶:“少爷,今天起这么早?找什么呢?”
“阿姨,”俞殊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今早……有没有看到有人从我房间离开?一个男生,大概这么高,瘦瘦的,头发有点长。”他比划了一下。
阿姨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我五点起来就开始准备早餐了,没看到有人从您房间出来啊。”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和探究,“少爷,您……昨晚带人回来了?”她内心忍不住嘀咕:少爷什么时候还带人回来过夜了?还是个男生?这可得留心着点……
“没有,没什么,我可能睡迷糊了。”俞殊怀含糊地应了一句,转身上了楼。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郁谣果然早就离开了。悄无声息地,像他来时一样。
他回到自己房间,站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床铺。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很干净,带着点凉意。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
吃早饭时,他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情景:秋千上晃着脚的郁谣,戴着帽子一脸困惑的郁谣,安静躺在床上的郁谣……以及,此刻空无一人的房间。
他草草吃了几口,就拿起书包出了门。司机已经在等了。
去学校的路上,俞殊怀一直望着窗外。城市在晨光中醒来,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忙碌。可他却忍不住想,郁谣现在到学校了吗?他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在教室里见到他,又会是什么样子?还会记得昨晚的事吗?
那种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驱散那片空白迷雾的冲动,在经历了这个不寻常的凌晨之后,非但没有因为郁谣的不告而别而减退,反而像被添加了燃料,在他心底安静而执着地燃烧起来。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俞殊怀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了晨曦中的校园。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不知道,在教室里等待他的,是会像昨天一样空着的座位,还是那个依旧沉默、却在他心里已经变得截然不同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