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窗外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束清晨的光。
桑木先醒了。
季云怀侧着身睡在一旁,半边脸陷进枕头,平日里总带着疏离清冷也淡了大半。
夜里两人无意识往中间靠了靠,胳膊隔着睡衣轻轻相贴,温热的触感让桑木微微一顿,悄悄往外侧挪了小半寸,拉开了一点距离。
其实桑木不太习惯和人靠得太近,哪怕这个人是季云怀。昨晚躺在床上翻涌的那些杂乱心绪,经过了一晚上的休整,昨天晚上躁动的心思也没有再多延伸半分。
桑木起床的动静惊扰了身侧的人,季云怀缓缓睁开眼,眼里有着刚睡醒的朦胧,声音听不出多余情绪,问到:“醒这么早?”
“嗯,睡不着。”桑木掀开被子踩上地板,没有看对方,径直走向浴室。
“我去洗漱,你再睡会吧”
等他洗漱完出来,却闻到客厅里飘着的淡淡的香气。
是季云怀站在简易厨房操作台边,动作干净利落。
餐桌上摆好两份早餐,吐司、煎蛋和温牛奶,季云怀又顺手多给桑木添了一片吐司。
桑木拉开椅子坐下,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抬眼瞥一下坐在对面的人,前几日相处滋生出的好感,他想要刻意收着,默默地提醒自己,对方也许只是,感觉自己不该生出其他的念头
早饭时,两人几乎没有闲聊,吃完后两人简单地收拾好餐具,带了一些必要的东西就出门了
清晨有风,凉意落在肩头,街上大多是赶路的学生和上班族。桑木走在季云怀身侧,双手揣在校服口袋,目光落在脚下路面,思绪不受控制飘回从前。
他很少主动提起父亲,那个人于他而言,几乎算不上家人。
父亲家中经营企业,家底殷实,可为人极度不负责任。
成家之后常年在外应酬游荡,母子二人的日常开销他从来不上心,偶尔随手丢一点生活费,转头便在外挥霍。
桑木从小到大,上学接送、生病照料、家中的琐事,全靠母亲一个人照顾。
桑木对他谈不上怨恨,但心底从未有过半分对父爱的期待。
变故是在父亲意外离世之后到来的。
名下企业股份、房产存款摆在明面上,往日一年到头不登门的各路亲戚,一下子全都涌了过来。一堆不认识的人挤满狭小的屋子,嘴上句句心疼他和母亲无人依靠,话里行间却全都离不开钱
那段日子是桑木最难熬的一段时光,家里永远吵吵嚷嚷,有人上门争执,有人翻找证件,好像在这个世界失去了他们母子俩可以容身的地方。
还记得印象最深一次,几位长辈直接堵在家门口,逼着母亲签署资产转让协议。那时桑木不过十五岁,身形单薄,却硬生生挡在母亲身前,所有委屈、烦躁、无力全部独自咽下。
他没有谁能够依靠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了
从那以后,他强迫自己快点长大。渐渐的开始操心家里日常开销,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大大小小的担子全都压在自己的肩上。他渐渐的习惯了对旁人突如其来的善意心存戒备,他清楚,多数亲近背后,都藏着想要谋取的东西。
可是遇见季云怀之后,这份戒备才悄悄松动了
不知怎么,他从心里觉得,这个人对他好像不一样
季云怀的照顾是不带索取的。他记得他不吃辣,他会提前替他把要办的事规划妥当,昨晚他也主动让出更宽敞的床位,方方面面都在顾及他的感受。
长到十七岁的桑木第一次遇见一个除了他母亲以外,不求回报、单纯顾及他的人。
可越是留恋这份难得的安稳,他心底的矛盾就越厉害
他忍不住反复琢磨,季云怀对他的这份包容照料,如果要是日后相处久了,这份同情淡去,两人是不是又要变回陌生。
更让他别扭的是自己心底悄悄生出的好感,如果心思被不合时宜的表露,那么眼下安稳的生活都会被打破。
他想留住季云怀,不想让他离开
这是他心中最直白的想法
“在想什么,脚步慢了不少。”
季云怀声音打破桑木纠结的思绪,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因为走神慢了一大截。
桑木轻轻摇头,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语气平淡如常:“没什么,只是在担心入学手续会出麻烦。”
“放心吧,材料我提前核对过,也和教务处老师通过电话,流程简单,不用紧张。”季云怀拍了拍他的肩,放缓脚步,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和他一起走。
说话间,两人渐渐走到学校的大门口,校外围墙上爬满青绿藤蔓,操场上学生的嬉笑打闹,生机勃勃,和路上地安静清冷的氛围截然不同。
他们走进教务处办公室,负责办理转学的老师正在翻阅一沓资料,核对监护人信息时,变随口问起桑木父母的近况。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不经意勾起了桑木在来时思考的,那些尘封已久的糟心事,那些亲戚围堵争执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指尖下意识攥紧文件,指尖微微泛白,默默低垂着眼着眼,看着地板愣神,声音放得很轻,没有多余情绪:“父亲已经过世,生前从来不管家里,这么多年一直是我母亲独自带我生活。”
老师闻言顿了顿,随口追问一句:“父亲那边亲人帮忙吗?”
这句话不偏不倚地戳中桑木心里埋藏了许久的烦躁点,他指尖攥得更紧,语气带上一点克制的冷淡:“亲戚倒是很多,只是大多冲着家产来,只会上门添麻烦,谈不上照料。”
办公室气氛一时安静下来,老师意识到自己说话有失分寸,连忙收敛话题,低声说了句抱歉,便加快速度核对表格,没有再问任何桑木的私事
身侧的季云怀清晰捕捉到桑木紧绷的状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心疼,却没有点破。
他只是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步,手臂轻轻擦过桑木紧绷的手背,只是一个极轻、转瞬即逝的触碰,无声递去一点安抚,点到即止,给予安慰。
桑木侧头看他,撞进对方温和克制的目光,方才翻涌上来的委屈和烦躁的情绪,稍稍的平复了下来,可心底的沉闷仍然没有消散
等到所有的手续办理完毕,班主任领着桑木前往教室,季云怀不便跟随,安静站在走廊窗边等候。
桑木走进全是陌生面孔的教室,感受到几十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走廊,远远看见季云怀安静的身影。
季云怀对上他的视线,不偏不倚,眼里的鼓励和坚定被少年接收。
从前所有困难的时刻,桑木永远孤身一人应对,如今身后有一个可以临时依靠的人,这份安稳很让他感到珍贵,所以他格外珍惜,也不愿放弃。
铃声响起,同班同学三三两两围上来搭话,询问他从前的学校、住处。桑木礼貌简单应答,视线偶尔飘向走廊,却只是匆匆一瞥,很快收回注意力和新同学交谈。
他清楚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要和季云怀同住一套公寓,朝夕相见。他贪恋这份难得的人,也喜欢现在的状态,刻意放缓心底滋生的情愫。
桑木暗自打定主意,就安安稳稳同季云怀一起相处,不越界、不贪心,不去急于去奢求更进一步的关系。
桑木边想,手指默默在桌子上打圈,只不过描绘的一直是季云怀的“季”字
在走廊外,季云怀静静地靠着窗台,目光落在教室门口,神色清冷平和,只是安静等着少年下课。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所有暗藏的心意都压在心底,不外露、从今往后的日子,只能一点点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