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轻轻扫过篮球场的围栏。夕阳慢慢落下,光照射在教学楼后方,把整片塑胶场地染成温柔的橘黄色。
桑木和朋友打了一下午的球,身上燥热的不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黏贴在额头上。短袖校服后背浸出一大片汗印,晚风一吹,带着细微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里乱糟糟的情绪。
明磊贱兮兮地抱着篮球跑过来,抬手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语气带着打趣道:“木哥,你今天怎么回事的啊,打球都能走神,是不是还在惦记你那个‘年轻小爸’~”
桑木抬手一把推开他,眉眼有点不耐烦,耳根却悄悄发烫,不知是不是热的:“别乱说,什么小爸。”
“阿姨亲口说的,还能有假?”沐阳一屁股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开口,“不过说真的,那人也太年轻了,看着顶多二十出头,感觉比我都年轻,怎么看都不像长辈。”
这句话戳中了桑木心里最大的别扭。
白天初见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
清晨他刚睡醒,一头乱发,拖着洞洞鞋走出房间,迷迷糊糊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简单的浅色衬衫,袖口规整,坐姿端正,眉眼清浅温和,周身透着安静又舒服的气质。
他随口一句疑惑,竟被妈妈一句“他是你小爸”堵了回去
桑木想到自己当时的错愕,还有握手时指尖相触的温热触感……尤其是他走神攥着人家的手不放,被当场点破的时候,他几乎是狼狈地收回手,整个人都烫得厉害。
饭桌上他刻意躲开对方递来的菜,草草扒了两口饭就落荒而逃……桑心木摇了摇头,想要避开这些不明不白的思绪。
“就是我妈乱讲。”桑木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声音闷闷的,“谁知道他的来找我干什么,大不了又是碍于我爸面子,说来资助我上学的,别瞎起哄。”
“行行行,不说了。”明磊看他真不喜欢这个话题,立刻收了玩笑的心思,“打球打球,打完早点回家,别让你家里人等急了。”
三人又打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街边路灯渐渐亮起,柔和的白光铺满整条街道。朋友陆续被家人催着回去,空旷的球场最后只剩下桑木一个人。
他慢吞吞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往小区走。脚步拖得很慢,心底莫名抵触回家。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
是讨厌母亲突然给自己安排一个陌生的“长辈”,还是抵触那个人太过好看、太过温柔,让他第一次见面就频频失神,心跳乱了节奏,他好像什么都不清楚。
回到家时,屋内温暖明亮。
林母平日里闲不住,晚饭过后便约了邻里的阿姨出门打牌,家里安安静静的,只剩客厅一盏落地灯亮着。暖融融的光线漫下来,抚平了夜晚的微凉。
季云怀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摊着一本高二的数学教辅。
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随意走动,只是安安静静坐着,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看着温柔又沉稳。
听见玄关的动静,他抬眸望过来,目光落在桑木略显疲惫的身上,语气温柔:“回来了?”
桑木愣了下,低头换鞋,小声应了一句:“嗯。”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季云怀的目光很沉,看似随意,却好像能把他所有的小动作全都看透。
“桌上放了绿豆汤,解暑的。”季云怀合上书本,声音很轻,“刚运动完,喝点缓一缓。”
桑木抬眼看向餐桌。白瓷碗盛着冰镇好的绿豆汤,清甜的凉意顺着空气漫开,旁边还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摆放得整整齐齐。
都是他爱吃的。
桑木心里悄悄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走过去端起碗,慢悠悠地喝着。清甜冰凉的汤水滑过喉咙,压下了一身的燥热,也稍稍抚平了他心里那点没由来地躁动。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沙发上的人。
二十多岁的年纪,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又没有中年的沉闷,对人温和有礼,做事细致妥帖。
也难怪母亲会愿意相信他,也愿意把他带到家里来
只是……让自己叫这样一个人小爸,实在是太过荒唐。
桑木喝完汤,把碗摆回桌面,磨蹭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走到客厅沙发旁,拉开一点距离坐下。
“你还会数学”桑木疑惑的看他
季云怀温柔的对他笑了笑,“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有些知识我还记得”
说着季云怀垂眸看了眼他摊在茶几上的试卷,上面大片空白,错题堆积不少,看得出来这个少年平时不怎么爱学习
季云怀轻声开口,语气温柔有力,没有半点说教的生硬,“你妈妈和我聊过,你学习偏弱,平日里自律性也一般,她不太放心。”
桑木垂着脑袋,乖乖听着,耳朵却一直留意着他的声音。
很好听,低沉温和,语速很慢,让人莫名心安。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季云怀侧过头看他。
少年低着头,睫毛纤长浓密,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刚洗完澡的缘故,发丝柔软微湿,整个人看着温顺又青涩,带着十七岁少年独有的清澈纯洁。
季云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敛去了,表面依旧平淡。
他今天主动找上林母,也只说是听闻桑木功课薄弱,自己空余时间多,愿意无偿帮他补习,减轻家里负担。
想到了这些,季云怀抬眼看了看桑木,开口问道:“所以,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家”
所有的理由是给外人听的,但真正的目的只有他自己清楚真正的心思。
他留意桑木很久了。
偶然几次路过这个小区,总能看见少年背着书包和朋友打闹,眉眼明亮,性格活泼又可爱。得知他家里只有母亲一人操持,日子简单冷清,他心里便一直记着
这次主动上门,不过是想名正言顺靠近他、多陪他一点。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他打算把桑木接到自己家同住。
他想:“用补习、方便看管学业的说辞,体面又正当”。
实际上,这些心思隐秘又克制,他不会表露,只悄悄藏在心底。
桑木听到他说的话,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
搬过去一起住?
他怔怔地看着季云怀,半天没反应过来。
季云怀看着他惊讶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语气依旧温柔坦荡:“美名其曰全天候补习,你早晚自习、周末功课,我都可以帮你梳理,这可比你一个人在家效率高很多”,季云怀认真的看着他:“怎么样,想去吗”
这个理由正当、光明正大,挑不出一点错处。
可桑木心里却有一种没由来的兴奋
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温和、好看、耐心细致,现在还要接自己过去……不是,这怎么想怎么不对
桑木的耳朵又红了起来
他望季云怀平静温和的眉眼,细细地看着他
陌生,却不让人害怕。
“住、住过去?”桑木小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少年的手足无措,“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季云怀看着他,目光坦荡,“我一个人住,本来就空。多一个人,反倒热闹。”
他说得随意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单纯为了他的学业。
可这话落在桑木耳朵里,却莫名有着别样的滋味
这个人好像从头到尾,都在温柔地想着他。
初见时包容他的慌乱,饭桌上体贴给他夹菜,傍晚回家备好解暑的绿豆汤,现在还愿意腾出地方,专门陪他补习、陪他生活。
十七岁的少年心思本就敏感细腻,一点点温柔,都能悄悄落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看着眼前的人,心里那点最初的抵触、别扭,早就悄悄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不自知的好感。
好像……有这样一个人陪着,也不是坏事。
桑木耳尖微微泛红,低着头,试探着问了一句:
“所以……你是专门,想带我走?”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季云怀望着少年青涩懵懂的模样,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开心,面上却依旧平静温和。
他轻轻点头,语气坦荡从容:
“嗯。专门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