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省医院人潮汹涌,人流每次走过,都会卷起空调带不走的热浪。
在此等艰苦的条件下,林霜仍然很有偶像包袱地化了妆,一边骂骂咧咧地带着沈惊世排队等叫号,一边让沈惊世拿着病历单给她扇风,约莫一个小时后,终于进了诊室。
诊室里坐着的是沈惊世主治医师,与后者的关系可以说是十分熟稔了。甫一见到沈惊世,便笑着打了个招呼:“来复诊了?挑个椅子坐吧。”
林霜将病例单递给医生,后者简单翻了翻,随后招招手,示意沈惊世往前靠靠。
他盯着沈惊世的脸看了一阵,随后问道:“最近有熬夜吗?”
沈惊世连忙摇头:“学校十一点就熄灯了。”
谁知医生倒是聪明得很:“我没问学校的熄灯时间啊,我问的是你睡着的时间。”
林霜很犀利地看向了他这边,沈惊世语气不由带上了几分心虚:“十二点这样吧。功课比较多。”
林霜有些不高兴地蹙了蹙眉:“白天的时候不好好学,偏等到晚上才来补时长啦?”
“主要是舍友是美术生,作息跟我对不上,干躺床上又太浪费时间了……”
林霜敲了他一下:“闭着眼睛躺床上也比你黑灯瞎火地写字好得多!”
医生咳了几声,示意林霜停手,在处方纸上划了两道后,便又继续问道:“饮食情况怎么样?一日三餐有没有按时吃?都吃什么了?”
“……早餐偶尔不吃,晚餐偶尔不吃,午餐吃很多。”沈惊世一边说着,一边挪动着椅子,往医生那边靠了靠,离林霜女士远了点。
医生看着也有些不太高兴:“你这可不行啊,人体最主要的营养来源就是食物,你不好好吃饭迟早会把身体弄垮的,下次复查我可不想听到这种答案了啊。”
他又在处方纸上添了几笔,随后将其撕下来,连同病历单一起递了回去:“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身子还得好好调养,注意一定不能进行中高强度的运动啊,低强度的运动方式也得注意一下自己的心率啊,跳太快了就赶紧休息。”
“对了。”医生拿笔点了点处方纸上一行类似于乱码的“文字”,“一会儿再去这个诊室做个检查啊,让那边的医生给你搞个调养身子的方子。”
搞完一切诊疗后,沈惊世刚想拉住林霜出医院,却见后者低头看了眼手机,随后扭过身去,只留下一句话:“我去拿个药,你就在这等着啊。”
“什么药?医生没开药啊。”沈惊世问道。
林霜的回答有些敷衍的意味:“我的药。一个旧病了。你等着啊,别乱跑。”
沈惊世本来是要应下的,但目光旋转之时,视线中却又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忙不迭向那追去:“妈我去趟地方,你取完药就站这,我待会再来找你!”
“干嘛啊?”林霜遥遥喊道。
“看到朋友了!”沈惊世回道。
那道身影走得并不快,走了几步路后,便停在了休息区。
沈惊世忙不迭跟上去,待到那人背后时,他放缓了脚步,慢慢贴上去,随后一拍肩膀:“三点水!”
那人扭过头来,果真是他同桌那张脸。
看到他,夏辞淮似乎有些意外,不过表情波动并不大:“你怎么在这?”
沈惊世将自己手上的病历单展示给他看:“你忘了我是个病人了?复查呢。倒是你,干什么呢?生病了?”
他说着,抬起头来观察夏辞淮的脸,想从上边找出几缕病容来。
不知怎的,夏辞淮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烦闷:“不定时的例行检查罢了。”
“体检?”沈惊世胡乱猜了一番。
夏辞淮点了点头,大抵是承认了:“应该算。但每次看的门诊只有那一个……”
这倒是让沈惊世不明白了:“什么啊?你难道有什么长期病?”
这一句过后,夏辞淮还没来得及回话,后头又响起了一道女人的声音,伴奏的脚步声凌乱,似乎有些急:“小淮?”
沈惊世闻言跟着夏辞淮一同望去,那是个很有气质的女人,发型精致,衣着虽低调却考究,是个很标准的贵妇人。
这应当是夏辞淮的母亲了。
沈惊世下了定论后刚想跟夏辞淮母亲打了个招呼,却不料那妇人的第一反应是将夏辞淮拉到自己身边,低下头仔细看了许久,随后才将目光放到沈惊世身上,语气带上了几分迟疑:“这是……”
“认识的同学。”夏辞淮答道。
“哦。”夏妈妈表情缓和了一些,她随后往前走出几步,向沈惊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你好。”
沈惊世赶忙应道:“您好您好。”
夏妈妈的手上似乎还拿着一个病历单,沈惊世低头看了一眼,标题上写的似乎是某个科区的名字。
但没等他仔细确认,夏妈妈便敏锐地将病例单往后一带,隔绝了沈惊世的视线。
“小淮,你再跟同学聊会儿天吧,我去拿包。”夏妈妈同夏辞淮说了一声。
待夏妈妈走远,沈惊世才走近夏辞淮,咬牙切齿道:“在你看来我们只是个认识的同学啊同桌?我跟我妈讲的你是我朋友诶。”
夏辞淮顿了顿,少选后,才开了口:“朋友的界限不能这么随便。”
沈惊世实在是没理解他的意思:“什么东西?朋友是什么很重要的关系吗?还要去民政局盖了章领了证才能算你朋友。”
“我只是觉得……”夏辞淮说到一半,却又没了话,转而道,“我从小到大,只有一个朋友。”
“上次来宿舍找你的那个?”虽然距离这件事已经好几天过去,沈惊世不是很相信当时夏辞淮说的话,但用来调侃一下,还是很不错的。
谁料夏辞淮脸变得倒是很快,面上一副困惑的神情:“什么时候?我们宿舍来过人?”
沈惊世听罢简直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或者说是被气笑了:“你当时果然在吓我啊?……”
他说完这一句,便又望向夏辞淮,却见后者微微低头,像是真的在想什么。
……看着还挺真。这倒是奇怪了。
“小淮!”远处的夏妈妈挥了挥手,夏辞淮从思索的状态中抽离,向沈惊世简单告了个别后,便离开了医院。
“……”沈惊世将以上的问题抛之脑后,也回身去寻找林霜。
回到约定的地点时,林霜正拿着镜子在补妆。
她余光瞥到沈惊世,头也不抬地说:“回来了啊柿子?快给我拿着镜子,一只手不方便。”
柿子是沈惊世小名,音同“世”。
沈惊世轻车熟路地拿过镜子,找到最合适的角度后,便又闲聊般问道:“待会儿不是就回家了吗,怎么这么急着补妆。”
“什么啊。”林霜合上粉饼盖,手动给自己扇了扇风,“徐水如她托人给我送了张入场券,是她家那个音乐生的。你去看吗?”
沈惊世摇头:“没那么闲。”
林霜收了东西,跟着他一齐走向医院门口:“下周你们是不是就要月测了?”
“是啊,星期一。”沈惊世回道。
林霜眉梢间都是笑意,只不过并不是出于善意:“她家孩子好像是跟你一个学校的吧?说来也怪,她那么聪明的人,孩子居然还比不过我的。要不是我怕你太累,你说不准也有一门才艺……”
沈惊世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好了好了。等成绩出了你再跟她开启新一轮斗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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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测在即,料是平时没个正型的一班,在这种重要关头面前,也不由得集体开始临时抱佛脚,在各科老师的办公桌前排起长队。
理科方面沈惊世倒是没什么问题,王老师却是很担心他的背诵,利用五分钟的晚修时间讲完作文后,便又把他抓出去,抽背完了语文政治历史地理各个文科后,才放心地把他推回了了教室。
意想不到的是,今天夏辞淮居然没去美术班,回来得很早。
“你今天不去美术班?”那时沈惊世正在收拾桌上的废纸,听到推门的声响后,他便扭头看去,见是夏辞淮,他有些没料到。
夏辞淮将包随意地放在桌上:“老师知道我是一班的,放我回来复习。”
沈惊世“哦”了一声,将自己的桌子收拾干净后,便又扭头看向夏辞淮那边,提醒道:“你收收桌子啊,我今天路过宿管那的时候她说我们两个人的桌子太乱了,再不收就得扣分了。”
夏辞淮与沈惊世的书桌都十分具有特点,一个的桌子上散落着各科的试卷和草稿纸,有时还会出现被拦腰截断爆墨的笔芯;一个的桌子上胡乱摆着各种颜料盒,以及许多随手画下的图像纸。
“……”夏辞淮看着自己的桌子,似乎有些苦恼,“知道了。”
碰巧这会儿沈惊世没什么事,便是将椅子挪到夏辞淮后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那有了这么宝贵的时间,你要怎么复习啊。”
夏辞淮将颜料盒按照大小一个个垒起,淡淡道:“不复习。”
“这么拽?”沈惊世笑了笑。
夏辞淮说的很有哲理:“学习是一个持之以恒的过程,看的是平时的积累,而不是临时的恶补。”
“你这话可别让我们班的人听到……”沈惊世旋即又转移了话题,“不过啊三点水,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对文科来说,临时抱佛脚还是很有用的。趁着今晚你同桌有空,给你补补政生?”
夏辞淮回头瞥了他一眼。
他手上捻着速写画纸,指根处粘上了几块未干的颜料。
“为什么?”他问。
沈惊世想了想,还是决定将王老师供出来:“王老师说你其他科都很好,就差这两科,要是能提上来,前六十不是梦。”
夏辞淮又将头扭了回去:“不用麻烦你。”
沈惊世有些搞不清他的态度:“你这人真有点奇怪……”
“世哥!开开门!我来啦!”
宿舍门外倏然响起一阵喊声,沈惊世住了口,起身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潘尔东,见宿舍门被打开,他往里边张望了几眼,随后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你们宿舍这有空床不?”
“有两张,怎么了?”
潘尔东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够了够了!我们宿舍的来你们宿舍借个空调。”
他说着,转身便要回自己宿舍去叫人。
沈惊世拉住他,盘问道:“等等,你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来我们这蹭空调,你们那的没开吗?”
“呃……这个嘛……”潘尔东说,“是这样的,今天李宇轩他妈送了肯德基鸡翅过来,然后我们就在宿舍里一边打牌一边啃鸡翅,但没控制好音量,把校警引来了。当时校警伸出手要收我们的扑克牌,李宇轩那个傻逼递牌的时候嘴里还有鸡骨头没吐,一个不小心,就把骨头吐校警手上了。呃,然后校警就生气了,把我们的空调关了。”
“……”沈惊世屈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你们的问题就出在这,懂了吗?”
潘尔东简直是没脸见人:“全怪李宇轩那个黄鼠狼……”
沈惊世忍不住笑了:“好了,不挖苦你们了。你们有多少人要来这?”
潘尔东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九个。剩下三个脸皮薄,比较耐热。”
沈惊世估算了一下床铺面积,有些迟疑:“睡得下吗……”
潘尔东拍拍胸脯:“睡得下睡得下!大不了我们躺地上也行,只要有空调吹,一切都不算事!”
“那行吧。还有鸡翅不?我吃一点。”
“还有半桶呢……”
“我跟沈惊世睡一起,能多张床。”一直沉默的夏辞淮蓦地开了口。
沈惊世同潘尔东齐齐往后望去,后者瞅到夏辞淮那张脸的同时,脊背都不由得挺直了:“操?……真、真的?”
夏辞淮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沈惊世的床铺后,回道:“你们睡我的床。”
但事实证明,大家宁愿睡地板,也不愿意踏足夏辞淮的床位。
距离熄灯还有几分钟,沈惊世将嘴里的鸡骨头吐进展开纸巾里,随后碰碰正专心往地上铺被子的潘尔东,压低了声音:“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怕夏辞淮?”
潘尔东义正词严:“不是怕,是最基本的边界感。我们跟他又不熟。而且他这个人看着就很难接近,给他根棒棒糖叼嘴里就跟那龙哥大哥没啥区别了……”
“人家不长得挺帅的?”沈惊世复又“啧”了一声,“地上寒气重,你们睡我床吧。”
听到他的前半段话,潘尔东原本是满脸惊诧,想说“我操啊你这个究极自恋狂居然也会夸人”,但当听完全句后,他简直感动得热泪盈眶,“我操世哥你真好……”
沈惊世把他的脸推到一边:“一边去,我去跟夏辞淮说了。”
“三点水!”他站起身来,喊了夏辞淮一声。
待那人看向他,他便指指身后一脸真诚的潘尔东,“让他睡我床吧。”
“为什么?”夏辞淮问道。
“什么为什么,你看他这样子,要是不给张床就得害寒病了。”沈惊世觉得自己就像个慈祥的老父亲。
“……”少选后,夏辞淮闭了闭眼,说,“行。”
“明天就考试了,赶紧睡觉啊!”沈惊世叮嘱一声后,便关了宿舍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