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高二高三的同学们先在教室等待，让高一的同学先到操场，高一的同学排好队，有序下楼，一楼有宁蒙主任守着，乱跑乱跳的同学直接罚打扫操场……”
凯莉的声音从教室的广播里传出来，夹带着几分杂音，在满教学楼的吵闹声中游走着。
一班的地理位置是最具优势的，不仅靠着楼梯口，离操场也就几百米的距离，倒也赶在了人潮之前下到了一楼。
学校其实挺会挑日子的，这个星期前几天都是三十几度的大太阳的天气，到了运动会当天却是个阴天，不算凉，但至少不晒。
时不时的几缕微风吹过，将后排的细碎说话声传到远处：“……你帮我搞一下这个扣子，我不是很会弄……”
在穿衣观念能分成八千个派别的一班里，要想选出一套让大家都勉强答应的班服，不可谓不困难。
自一开始的“教室拼多多”战争落幕后，天真的王老师原以为由自己来选就不会有那么多争议了，殊不知善良的老师服不了众，在他糟糕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审美面前，一班人全体团结起来一致对外——这也包括了沈惊世，毕竟走完方阵后他也得穿班服了——反抗王老师。
王老师这个慈祥的中年人镇压不住可恶的一班群众，便只能求助于各位家长。
家长之间还是比较好说话的，且审美观与当代主流也差不了多远，这次便再没爆发出战争，所有人都开开心心地（并非）地穿上了班服。
沈惊世拉上外套拉链，偏头看向身侧的夏辞淮：“待会儿方阵你怎么走啊？”
出乎意料的，夏辞淮似乎一直在看他：“直接走，用腿走。还能怎么走？”
“不是问你生理上的走路方式……”沈惊世其实一直觉得夏辞淮像个伪装成人类的AI，刚好他爹就是搞AI的呢。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夏辞淮问。
“这个嘛……”
沈惊世还没想好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却又夏辞淮一步上前，向他伸出手。
他下意识想后退，夏辞淮的动作却是很快，但这人没做什么暴力的事情，只是捏住他的外套领子，往下折了一折。
“你领子没折好。”夏辞淮说，语气淡漠。
·
一中的走方阵活动无聊得很，而因为三个年纪加起来有四五十个班的缘故，还颇费时间，约莫一个小时后，才被特许坐下。
“哎，世哥，你想看看那个沈惊鹤长啥样不？”
为了方便，在结束走方阵环节后，班级方阵四角便连在了一块坐。
沈惊世和潘尔东之间本来是隔着个夏辞淮，但后者为了方便跟沈惊世搭话，便冒着被附近巡逻的一中双萌抓到的风险，小心翼翼地将椅子挪来沈惊世这边，开口问了一句。
一班的队列是和高二的挨在一块的，本来一想到自己一转头就会不小心看到那个人沈惊世就烦，现在潘尔东还来问他，便不由地有些没精力搭理他：“什么沈惊鹤，不想理。”
潘尔东居然还真的以为他是忘了“沈惊鹤”是谁，微微压低声音后，便耐心解释道：“——就是拒绝英代的那个男的，你不想看看吗？看了真的不后悔。”
沈惊世将他推开：“你一个男的怎么那么关注他？”
“在我们一中男的女的都关注他。”潘尔东抬头往高二那边望去，“让我想想，他好像是五班的……哦哦看到了，不过他怎么跟个男的贴那么近。”
“你如果想和他交朋友就快去，整得跟私生犯一样。”沈惊世有些不爽。
谁知道潘尔东的反应却是很大，义正词严道：“世哥你可不要败坏我的名声，我是正常男人。”
沈惊世：“谁问你正不正常了——”
“——哎等会儿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啊，”潘尔东倏然间又转移了话题，视线在沈惊世脸上和高二那边来回跳转，“我怎么觉得你和沈惊鹤长得真的有点像啊，你们名字也那么像，他不会是你哥吧？……”
沈惊世表情微沉——不止是生气，更像是……怕。
他甚至有一个念头，想直接把潘尔东轰走，让他别再看自己。
不知怎的，他现在居然还有些紧张。
紧张这种情绪对沈惊世来说是很危险的，他作为一个病人，很难去调节自己的心率，一旦紧张，心脏就会随着呼吸的频率一下下紧缩。
纵使林霜平日里是如何安慰教育他的，他平常时是如何宽慰劝导自己的，私生子的身份毕竟不光彩，大部分人听到“小三”的字眼时的第一反应还是鄙夷唾弃，永远上不得台面。
“宁老师。”
心绪正混乱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夏辞淮的声音，冷冽如清泉。
宁蒙就在不远处，闻言便往一班处走来。
潘尔东吓了一跳，也顾不得探究沈氏家族的狗血往事了，忙不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什么事啊辞淮？”宁蒙擦了擦额角淌下的汗珠，笑着问夏辞淮道。
“有纸巾吗？借来擦擦汗。”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沈惊世上下看了看夏辞淮，这人全身上下根本找不出一滴水。
不过宁蒙对于自己喜欢的学生堪称是无脑溺爱，闻言便翻了翻自己背的小挎包，将一整包便携式小抽纸给了夏辞淮：“这天热的啊，虽然没太阳，但还是要注意补水啊。”
夏辞淮应了一声。
这人接过了纸巾，但直到宁蒙跑上去讲话的时候，沈惊世也没见他打开过。
“你应该没汗吧？找柠檬要纸巾干什么？”沈惊世好奇问道。
“把潘尔东吓跑。你看起来很烦他。”夏辞淮望着他，指尖无意识拨弄着那一小包纸巾，“你要不要吃点药。”
“操，你怎么知道我心脏疼，哎不对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烦潘尔东了？我表情很明显吗？还是说你情商突然这么高……呸呸。”沈惊世的手下意识贴向心脏部分，一时间竟不该从哪里问起。
“凭感觉猜的。”夏辞淮说，“你应该不会犯病吧。”
好吧，沈惊世收回刚刚的话，夏辞淮的情商还是很低，不可能涨的。
沈惊世呼出一口气，随着呼吸的渐渐平稳，心脏的紧缩感也减轻了不少。
他向夏辞淮一笑：“你帮了我一个忙。”
夏辞淮看着他，没有问他这个忙是什么，也没再回话。
……
这一场开幕式讲话几乎动用了一中一半的领导，每个人都上去讲个三五分钟，几乎是一个小时过后，烟花（虽然沈惊世并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大白天放烟花）在蓝天处炸响，绽出绚丽的色彩，主持人慷慨激昂：“运动会正式开幕！请节目表演的同学做好准备！”
一班报的节目是宋怀葵和她同桌的舞蹈，是第一个上场的。
在鼓掌捧场这方面，李宇轩向来是专家，沈惊世真怕他把自己的手掌都给拍流血了。
除了一班的气氛组，其他地方的反应也很强烈，只不过沈惊世一直听到的都是女生的尖叫表白声，不由得有点奇怪：为什么不是男生？宋怀葵和英语课代表都是女生啊。
好在于节目方面一中终于是不磨蹭了，一共就八个节目，三十分钟结束。
散队后，沈惊世原先是想跟着夏辞淮，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要回画室练习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李宇轩边跳边向他挥手，身后站着的似乎是一班全体男生。
沈惊世愣了一下，刚开始还以为李宇轩要带着全部男生去找那个是班第一火拼了，但扭头一看，不远处的一班女生也窝成一团，他才明白过来：应该是要商讨枕头大战的战术了。
他想了想，偏头同夏辞淮交代道：“你自己走吧，我跟他们谈正事去。”
“来了来了，你们怎么说啊。”沈惊世在树阴下坐下。
潘尔东选的点位还算人性，周遭陈设着几张石凳。虽然沈惊世并不明白这群人为什么非要站着，不过他是累了，多休息一会儿总归是好事。
潘尔东跟做贼似的，先是扭头往女生那边看了一眼，确认她们也在讨论，而不是在偷听后，才咳了一声：“我们男生这边有二十七个，女生那边有二十四个，人数这边我们还是领先的。但是宋怀葵太阴间了，我怕她想出什么专克我们的损招，所以我就想了个阵法，听我安排……”
潘尔东大抵是真的很爱玩塔防游戏，什么前中后排，输出防御循环位都讲到了，不过直到他宣布散会时，沈惊世也没听到他安排自己。
“哎，我呢？你把我忘了？”沈惊世开口道。
潘尔东表情很镇定：“怎么可能？我特地留着你最后讲呢。现在我们的阵容已经非常完美了，就是缺一个游击位，我权衡轻重之后，觉得还是你最合适，加油，世哥！宋怀葵说如果我们赢了她就请全班吃肯德基！”
沈惊世很想和他说，其实自己没有那么爱肯爷爷。
枕头大战的活动顺序是按班别来的，一班自然是第一个。
由于开幕式后就这一个大活动能玩，场地周边便围了不少人，一半是等着玩下场的，一半是来看这开场战会打成什么样的。
鉴于自己的课代表也在战争队列里，在开战前，凯莉还抢了裁判的麦克风叮嘱了一句：“你们轻点打，别伤到女生了。”
相较于凯莉，王老师倒是公平了很多：“都悠着点，千万不要伤到自己和别人！”
临进场时，夏辞淮倏地叫住了沈惊世。
沈惊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夏辞淮指指正在倒枕头的志愿者，像是提醒，又像是关心般：“这个游戏挺激烈的，你受得了？”
沈惊世的初中是个很无趣的地方，是以他还没试过这种游戏，对其没有个概念：“没事，不就丢丢枕头，小孩子游戏。”
夏辞淮：“……”
“预备——”裁判看着手上的不明卡片，喊道，“开始！”
沈惊世原定的计划就是划划水，毕竟一班的女生都很可爱，他不太下得了手。
但裁判的最后一个字刚落下，头顶上就如流星雨飞过，双方阵营同时扔出了几十个枕头，堪称古代打战时的箭雨。看得出来双方没有对友谊的留恋，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沈惊世刚想蹲下来捡捡枕头，殊不知地面的战况相较于天空更加惨烈，落在头上的枕头呈几倍增长，沈惊世实在是没法安心划水了：“别砸我！别砸我！”
“三十秒！”裁判再次喊道。
战场之上无朋友，女生那边还勉强能坚持互帮互助，男生这边是恨不得把队友都全干趴下，把手都挥出火星子。
“十五秒！”
“世哥！快把枕头都拿过来！我扔得快！快点！我们没时间了！”李宇轩一边扔一边头也不回道。
沈惊世被砸得有点晕，随手扔了几个软枕到他脚边。
“最后三秒！”
为了不显得自己很没用，沈惊世想了想，还是决定做一点贡献，往女生阵营那边扔了个枕头过去。
“二！”
沈惊世眯起眼睛往自己扔的枕头那边看去，操，没扔过铁栏，还留在男生阵营。
“停手！”裁判吹了声口哨，示意所有人停下东西。
李宇轩手上还拿着四五个枕头，很懊悔：“我刚想扔出去的！”
志愿者入场，开始数枕头。枕头数少的获胜。
女志愿者数得比较快，一分钟便统计完了女生阵营的枕头：“二十七个！”
李宇轩一阵惊恐：“完蛋，我们这边的数这么慢，该不会是很多吧？”
沈惊世拍拍他的肩，很淡定：“放宽心，要是我们输了，就换我请全班吧。”
又过了半分钟，他们这边的志愿者终于统计完了数量，抬起头喊了一声：“二十六！”
“二十六？二十六和二十七哪个大？”男生阵营里大概是有人高兴傻了，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倒是潘尔东反应很快，一拍手：“我操！宋怀葵请吃肯德基！”
宋怀葵：“……”
她跟身侧的英语课代表一撇嘴：“就差一点。”
英语课代表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很好啦。”
王老师解围道：“没事啊，男生女生都很棒，刚好我们班这次月测考得也很不错，我请吃东西吧。”
下了场，沈惊世注意到夏辞淮似乎是在等他。
“怎么样？”夏辞淮问道。
沈惊世现在终于理解了他说的“激烈”了：“他们砸得真狠，我玩的时候一直在喊‘别砸我别砸我’。”
夏辞淮笑了笑，痕迹浅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