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前一天夜里,他没睡着。
炕是热的。
窗纸上有光,是院子里的灵灯。
他躺了很久,翻身。
翻身。
屋子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
从他门口过去,走到头,又走回来。
走回来的时候,在他门口停了一下。
停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问母亲:“昨天夜里是谁在门口。”
母亲正低头系行囊的绳。
“你妹妹。”
“她干什么。”
“睡不着。”
母亲把绳子系好,拉紧,又解开重新系。
“她说要看看你睡了没有。”
“看了吗。”
“看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翻身。”母亲说,“她说你翻了七次。”
开春那天,雪没化。
天还没亮,宅子里就有人走动了。
他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堂屋里。
行囊摊在案上,打开着。
母亲把一件袍子叠好,放进去。
又拿出来,重新叠。
叠得比刚才还齐。
放进去。
“这件是新的。”母亲说。
“嗯。”
“袖口宽了两指。”
“嗯。”
“长个子。”
“嗯。”
母亲把袍子往里按了按。
然后拿起一只药囊,塞到角落里,也按了按。
“这个放着,不占地方。”
“里面是什么。”
“常备的。”
母亲说。
“止血的,驱寒的,安神的,还有一种,吃了会睡。”
“我认不出来。”
“所以我给你写了。”
母亲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药囊的夹层。
“压在里头。用的时候拿出来看。”
她把药囊的口系上。
“不认得就找懂的人问。”
“别自己乱吃。”
“嗯。”
母亲把行囊的绳子解开一半,掀开上面那一层。
“你记一下。”
“记什么。”
“里面有什么。”
她从最底下开始。
“三层。底下这层是灵石,三百块,分了三包。用的时候先拆最上面那包。”
“中间这层是衣裳。两件单的,两件夹的,一件厚的。厚的在宗门里穿,出门别穿,太扎眼。”
“上面这层是零碎。药囊一只,针线一包,火石一副,干粮若干。”
“还有这个。”
她从侧面摸出一个小布袋。
“什么。”
“香。”
“香?”
“祠堂里的香。”母亲说,“你在那边,初一十五,点一根。”
“那边没有祠堂。”
“那就朝着北边点。”
她把布袋塞回去。
“记下了?”
“记下了。”
她又打开行囊,把袍子拿出来,看了看袖口。
“到了那边,冷了就把里面那件加上。”
“嗯。”
“晚上睡觉,先暖被,再脱衣裳。”
“嗯。”
“别跟人争。”
“嗯。”
“争不过就回来。”
母亲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然后把袍子叠回去。
父亲从里屋出来。
穿得很整齐。
衣领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过来。
没有说什么。
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拍得不重。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
符是黄纸,折过,边角有些毛。
“平安符。”
父亲说。
“我画的。”
他接过来。
符很轻。
纸上有父亲的味道。
一点墨,一点别的。
“没什么用。”父亲说。
“带着。”
“嗯。”
父亲看了他一眼。
“雪大的时候,别急着赶路。”
“先看看脚印有没有歪。”
“嗯。”
父亲把手收回去。
“走吧。”
母亲在廊下等着。
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先别走。”
她把碗递过来。
是汤。
“喝了再走。”
他接过来。
汤是热的,有点烫手,他捧着,吹了两口。
“这是什么。”
“你爹当年出门前,你奶奶也给他喝这个。”
“是什么。”
“就是汤。”母亲说,“喝了心里暖。”
他喝完了。
碗底有几个渣,是药材,嚼不烂。
他把碗还回去。
母亲接过去,没有放。
“去祠堂磕个头。”
“嗯。”
祠堂在东院。
门是虚掩的。
他推开门。
堂里很暗。
只有最上面那一排灵位前面,点着两盏灯。
灯不大,火苗很稳,一点风都没有。
正中挂着一块匾。
匾很旧了,木头裂了一道缝,用铁箍箍着。
八个字。
循理而行,失矩受责。
他跪下去。
膝盖压在青砖上,凉。
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
抬头看那块匾。
他小时候问过父亲,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父亲说:“你理直,就放手去做。理屈,就低头认。别的不用管。”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理直”。
现在也不太懂。
出院子的时候经过演武场。
雪把青砖盖住了。
老周坐在墙根下。
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
划一道,看看,再划一道。
听见脚步,他抬了抬手。
没有抬头。
他也抬手,回了一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过去了。
走出去十几步,后面忽然传来一句。
“小子。”
他回过头。
老周还是坐在那儿,没有抬头。
“边线上的雪,比这个深。”
“嗯。”
“走不动的时候,别硬走。”老周说,“歇一会儿,再走。”
“嗯。”
“记住了。”
“记住了。”
老周把树枝往地上一戳。
“走吧。”
走出去几步。
“小子。”
“嗯。”
老周还是坐着,眼睛看着地上那些划出来的道道。
“剑别离身。”
“嗯。”
“刀可以离身,棍可以离身。”老周说,“剑不行。”
“为什么。”
“因为剑是你自己的。”老周说,“刀棍都是别人的,抓起来就能用。剑得养。”
“怎么养。”
“天天握着。”
老周把树枝扔了。
“握到它认你。”
兄长在二门上等着。
手里拎着个布包。
“这么早。”
“嗯。”
“路上别跟人搭话。”
兄长说。
“搭了话也别信。”
“嗯。”
“打不过就跑。”
“嗯。”
“跑不过就喊。”
“喊什么。”
“喊救命。”兄长说,“喊救命不丢人。死了才丢人。”
兄长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
“拿着。”
“什么?”
“吃的。”
“路上吃。”
布包是热的。
他掂了掂。
比吃的重。
他知道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没有打开。
兄长把手插回袖子里。
“你要是混不下去,就回来。”
兄长说。
“家里不缺你一口饭。”
他抬头。
兄长笑了一下。
“不过别真回来。”
“丢人。”
门口。
妹妹站在门里,背对着他。
穿得很整齐。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母亲说:“昭宁。”
她不回头。
他走过去,站在她背后。
“我走了。”
她没有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
“我走了。”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举起手。
挥了两下。
手举在那儿,没有放下来。
他转身,出了门。
巷子里的雪扫过了,扫得很干净。
两边堆得高,中间一条窄道,只容一个人走。
车在巷口等着。
赶车的是个老头,姓贺,在司家赶了三十年车。
“二少爷。”
“贺伯。”
“东西都放好了。”
“嗯。”
贺伯把帘子掀开。
他上了车。
帘子放下来,车里就暗了。
只有前面一小块地方透光,是帘子缝。
车走起来。
轮子压过雪,咯吱咯吱。
走了没多远,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是母亲。
她跟着车走了几步。
“昭暮。”
“嗯。”
“钱不够就写信。”
“嗯。”
“别自己省。”
“嗯。”
“也别乱花。”
“嗯。”
她把帘子放下来。
“走吧。”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听见后面有声音。
很小的一声。
像是有人在喊,可是没喊出来。
他没有停。
车拐过去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打开行囊。
袍子在最上面。
下面是灵石,用布包着,系了两道。
数了数,三百块。
再下面是一个油纸包。
他打开。
是炒栗子。
还温着。
他捏了一颗。
没有吃。
车出了城,往东走。
去跟陈言会合。
天亮了。
雪还在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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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