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炒栗子

街上有人在扫雪。

长街从学馆一直通到南门,两边都是铺子。扫雪的伙计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把雪扫到两边,堆得比人还高。

扫出来的一条窄道,只容两个人并排走。

那个铁匠铺的孩子一直跟着他。

姓什么他记不清了,只好叫“喂”。

“喂。”

“嗯。”

“你爹是不是北边管事的。”

“不是管事。”

“那是什么。”

“就是我爹。”

那孩子想了想。

“我爹说,北边的人都厉害。”

“哪儿厉害。”

“能打。”

“我不打。”

“你不打,人家打你。”

“我不跟人打架。”

那孩子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看一个怪人。

走到十字路口,他站住了。

“我回家往那边。”

“嗯。”

“你什么时候去考。”

“开春。”

“考上了,你还回来吗。”

“回来。”

“那你要是不回来呢。”

司昭暮想了想。

“那我就写信。”

“你写信给我?”

“嗯。”

那孩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跑了。

跑出去七八步,回过头,喊了一声:

“我叫铁生。”

“铁生。”

“别忘了。”

铺子都开着。

卖灵材的门前挂着灯笼,暖光从门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染成一格一格的黄。

卖热汤的门口摆着三口大锅,白气一直往上冲,把半个铺面都遮住了。

司昭暮走过去的时候,锅后面有人在喊:“小郎君,来一碗?”

他摇了摇头。

走到自家那间铺子门口,管事从里面出来了。

管事姓刘,四十来岁,脸圆,说话爱先笑。

“二少爷。”

“刘叔。”

“刚炒的。”

刘管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纸包是热的。

“什么。”

“栗子。今儿早上到的,北边来的。”

“北边来的?”

“北边来的。”刘管事说,“今年北边冷,栗子甜。”

他道了谢,往前走。

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

“刘叔。”

“哎。”

“北边今年,是不是不太好。”

刘管事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怎么不好。”

“我听说雪线往南挪了。”

刘管事往街两边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在听。

“少爷。”他压低了声,“这话谁跟你说的。”

“我听来的。”

“听来的别往外说。”

“为什么。”

刘管事没有马上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又合上。

“今年秋天,铺子里收的货,少了三成。”

“三成?”

“三成。”刘管事说,“往年这个时候,北边来的皮货能堆满两间屋。今年一间都没堆满。”

“为什么。”

“不知道。”刘管事说,“来送货的人说,路上不好走。”

“怎么不好走。”

“说是有些地方,走着走着,地就没了。”

纸包放在手里烫得慌,他换了个手拿。

街角墙根下蹲着一个小孩。

看着比他小两三岁,穿一件大得不像话的棉袄,袖口卷了三圈。正啃一块冻硬的馍,一口一口,啃得很慢。

馍上结着冰碴子,他啃一下,得用手把冰碴子抠掉。

司昭暮站住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

然后走过去,蹲下来。

“给你。”

小孩抬起头。

眼睛很黑,脸冻得通红。

不接。

“拿着。”

他把纸包塞进那孩子怀里。

纸包还是热的。

小孩低头看着那个纸包,看了很久。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

司昭暮想了想。

“我不饿。”

他站起来,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后面有声音。

那个小孩在喊。

“喂。”

他回过头。

小孩站起来了,怀里抱着那个纸包。

“你叫什么。”

“司昭暮。”

小孩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好像在心里记。

然后他坐回去,把纸包打开。

很远还能看见他捏了一颗栗子,吹了吹,放进嘴里。

家门口的雪扫得很干净。

门前的石阶扫得能看见石头的纹路。

妹妹蹲在台阶旁边的雪堆跟前,正在堆一只鹿。

四条腿已经堆出来了,长短不一。两只角堆了一边,另一边还没堆。

雪不够黏,堆到一半,塌了。

她盯着那一堆雪看了两息。

然后抬起脚,踢了一下。

雪末子飞起来,落了两个人一身。

“哥。”

“嗯。”

她把脚放下来,站直,把手背到身后。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我早看见了。”

“哦。”

门里传出一声笑。

兄长倚在门框上。

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也不知看了多久。

“我看你是早看见了。”兄长说,“早看见了才踢的。”

妹妹回头瞪他。

“我没跟你说话。”

“我知道。”兄长说,“我就是觉得,你堆了半个时辰,塌的时候不怎么伤心,看见你哥回来才伤心。”

妹妹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身要打。

兄长往后一让。

让得恰到好处,正好让她扑空。

妹妹扑了个空,脚下打滑,一屁股坐在雪里。

愣了一下。

然后哇的一声。

母亲从廊下出来。

手里捧着一盏汤。

“行了行了。”

她把汤递给妹妹,蹲下去给她拍雪。

“你哥刚回来,你就闹。”

“不是我。”

“那是谁。”

“是他。”

兄长在旁边举了一下手。

“是我。”

母亲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

堂屋里,案上那枚传讯灵符亮了。

灵符是薄的,巴掌大,用的时候往桌上一放,灵光浮起来,那头的声就进来了。

母亲把汤放下,走过去。

“昭暮他娘?”

“是我。”母亲说,“听得出你这声儿。”

那头是陈言的母亲。

“想着跟你说一声。夫子放假了,言儿天天在家里翻墙。他爹说,再不送走,家里的阵要被他踩乱了。”

母亲笑了一声。

“那就送来。什么时候?”

“过两日动身,路上十来天。”

“行。”

“昭暮在不在?”

“在。”母亲回头看他。

他走到案前。

“姨母。”

“哎。”

那头的声音软下来。

“言儿说,今年要跟你比剑。他说他练了一年。”

“嗯。”

“你别让着他。”

他顿了顿。

“……嗯。”

“这孩子。”陈言的母亲笑了,“跟他爹一个脾气。”

灵光淡下去。

妹妹从门边探出头来。

“他又要来?”

母亲:“嗯。”

“他要住多久?”

“住到开学。”

妹妹想了想,把手背到身后。

“那我的屋子给他。”

母亲看她。

“你不是最讨厌他?”

“我讨厌他。”

妹妹说。

“可是他上次走的时候说,我做的那个东西,是他见过最好的。”

母亲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

妹妹跑了。

晚饭时父亲回来。

肩上落着雪。

母亲起身,替他掸了掸。

“北边?”

“北边。”

父亲坐下,看了他一眼。

“考得怎么样。”

“没写完。”

父亲“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

“写了多少。”

“三行。”

父亲又“嗯”了一声。

“三行够了。”

妹妹在桌上戳着碗里的菜。

戳了半天,抬起头。

“哥。”

“嗯。”

“陈言真的来?”

“母亲说他要来。”

“他上次走的时候,把我的东西弄坏了。”

“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

“那你还要把屋子给他。”

妹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他来了,你陪我。”

“陪什么。”

“我不跟他说话。”

兄长把碗放下。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上次说什么了。”

“你说不跟他说话。”兄长说,“然后你跟他吵了一个下午。”

“那是吵。”

“吵也是说话。”

妹妹把筷子一放。

“你闭嘴。”

母亲咳了一声。

父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说了一句:

“吃饭。”

夜里他回屋,把卷子摊开。

夫子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墨很淡,像是随手写的。

没见过,就别急着答。等你见过了,再来补。

他把卷子折起来,放在案头。

然后推开窗。

雪停了。

天是黑的。

北边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北境长大。

北境有一条线,他从来没见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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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炒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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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