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有人在扫雪。
长街从学馆一直通到南门,两边都是铺子。扫雪的伙计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把雪扫到两边,堆得比人还高。
扫出来的一条窄道,只容两个人并排走。
那个铁匠铺的孩子一直跟着他。
姓什么他记不清了,只好叫“喂”。
“喂。”
“嗯。”
“你爹是不是北边管事的。”
“不是管事。”
“那是什么。”
“就是我爹。”
那孩子想了想。
“我爹说,北边的人都厉害。”
“哪儿厉害。”
“能打。”
“我不打。”
“你不打,人家打你。”
“我不跟人打架。”
那孩子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看一个怪人。
走到十字路口,他站住了。
“我回家往那边。”
“嗯。”
“你什么时候去考。”
“开春。”
“考上了,你还回来吗。”
“回来。”
“那你要是不回来呢。”
司昭暮想了想。
“那我就写信。”
“你写信给我?”
“嗯。”
那孩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跑了。
跑出去七八步,回过头,喊了一声:
“我叫铁生。”
“铁生。”
“别忘了。”
铺子都开着。
卖灵材的门前挂着灯笼,暖光从门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染成一格一格的黄。
卖热汤的门口摆着三口大锅,白气一直往上冲,把半个铺面都遮住了。
司昭暮走过去的时候,锅后面有人在喊:“小郎君,来一碗?”
他摇了摇头。
走到自家那间铺子门口,管事从里面出来了。
管事姓刘,四十来岁,脸圆,说话爱先笑。
“二少爷。”
“刘叔。”
“刚炒的。”
刘管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纸包是热的。
“什么。”
“栗子。今儿早上到的,北边来的。”
“北边来的?”
“北边来的。”刘管事说,“今年北边冷,栗子甜。”
他道了谢,往前走。
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
“刘叔。”
“哎。”
“北边今年,是不是不太好。”
刘管事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怎么不好。”
“我听说雪线往南挪了。”
刘管事往街两边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在听。
“少爷。”他压低了声,“这话谁跟你说的。”
“我听来的。”
“听来的别往外说。”
“为什么。”
刘管事没有马上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又合上。
“今年秋天,铺子里收的货,少了三成。”
“三成?”
“三成。”刘管事说,“往年这个时候,北边来的皮货能堆满两间屋。今年一间都没堆满。”
“为什么。”
“不知道。”刘管事说,“来送货的人说,路上不好走。”
“怎么不好走。”
“说是有些地方,走着走着,地就没了。”
纸包放在手里烫得慌,他换了个手拿。
街角墙根下蹲着一个小孩。
看着比他小两三岁,穿一件大得不像话的棉袄,袖口卷了三圈。正啃一块冻硬的馍,一口一口,啃得很慢。
馍上结着冰碴子,他啃一下,得用手把冰碴子抠掉。
司昭暮站住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
然后走过去,蹲下来。
“给你。”
小孩抬起头。
眼睛很黑,脸冻得通红。
不接。
“拿着。”
他把纸包塞进那孩子怀里。
纸包还是热的。
小孩低头看着那个纸包,看了很久。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
司昭暮想了想。
“我不饿。”
他站起来,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后面有声音。
那个小孩在喊。
“喂。”
他回过头。
小孩站起来了,怀里抱着那个纸包。
“你叫什么。”
“司昭暮。”
小孩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好像在心里记。
然后他坐回去,把纸包打开。
很远还能看见他捏了一颗栗子,吹了吹,放进嘴里。
家门口的雪扫得很干净。
门前的石阶扫得能看见石头的纹路。
妹妹蹲在台阶旁边的雪堆跟前,正在堆一只鹿。
四条腿已经堆出来了,长短不一。两只角堆了一边,另一边还没堆。
雪不够黏,堆到一半,塌了。
她盯着那一堆雪看了两息。
然后抬起脚,踢了一下。
雪末子飞起来,落了两个人一身。
“哥。”
“嗯。”
她把脚放下来,站直,把手背到身后。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我早看见了。”
“哦。”
门里传出一声笑。
兄长倚在门框上。
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也不知看了多久。
“我看你是早看见了。”兄长说,“早看见了才踢的。”
妹妹回头瞪他。
“我没跟你说话。”
“我知道。”兄长说,“我就是觉得,你堆了半个时辰,塌的时候不怎么伤心,看见你哥回来才伤心。”
妹妹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身要打。
兄长往后一让。
让得恰到好处,正好让她扑空。
妹妹扑了个空,脚下打滑,一屁股坐在雪里。
愣了一下。
然后哇的一声。
母亲从廊下出来。
手里捧着一盏汤。
“行了行了。”
她把汤递给妹妹,蹲下去给她拍雪。
“你哥刚回来,你就闹。”
“不是我。”
“那是谁。”
“是他。”
兄长在旁边举了一下手。
“是我。”
母亲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
堂屋里,案上那枚传讯灵符亮了。
灵符是薄的,巴掌大,用的时候往桌上一放,灵光浮起来,那头的声就进来了。
母亲把汤放下,走过去。
“昭暮他娘?”
“是我。”母亲说,“听得出你这声儿。”
那头是陈言的母亲。
“想着跟你说一声。夫子放假了,言儿天天在家里翻墙。他爹说,再不送走,家里的阵要被他踩乱了。”
母亲笑了一声。
“那就送来。什么时候?”
“过两日动身,路上十来天。”
“行。”
“昭暮在不在?”
“在。”母亲回头看他。
他走到案前。
“姨母。”
“哎。”
那头的声音软下来。
“言儿说,今年要跟你比剑。他说他练了一年。”
“嗯。”
“你别让着他。”
他顿了顿。
“……嗯。”
“这孩子。”陈言的母亲笑了,“跟他爹一个脾气。”
灵光淡下去。
妹妹从门边探出头来。
“他又要来?”
母亲:“嗯。”
“他要住多久?”
“住到开学。”
妹妹想了想,把手背到身后。
“那我的屋子给他。”
母亲看她。
“你不是最讨厌他?”
“我讨厌他。”
妹妹说。
“可是他上次走的时候说,我做的那个东西,是他见过最好的。”
母亲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
妹妹跑了。
晚饭时父亲回来。
肩上落着雪。
母亲起身,替他掸了掸。
“北边?”
“北边。”
父亲坐下,看了他一眼。
“考得怎么样。”
“没写完。”
父亲“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
“写了多少。”
“三行。”
父亲又“嗯”了一声。
“三行够了。”
妹妹在桌上戳着碗里的菜。
戳了半天,抬起头。
“哥。”
“嗯。”
“陈言真的来?”
“母亲说他要来。”
“他上次走的时候,把我的东西弄坏了。”
“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
“那你还要把屋子给他。”
妹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他来了,你陪我。”
“陪什么。”
“我不跟他说话。”
兄长把碗放下。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上次说什么了。”
“你说不跟他说话。”兄长说,“然后你跟他吵了一个下午。”
“那是吵。”
“吵也是说话。”
妹妹把筷子一放。
“你闭嘴。”
母亲咳了一声。
父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说了一句:
“吃饭。”
夜里他回屋,把卷子摊开。
夫子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墨很淡,像是随手写的。
没见过,就别急着答。等你见过了,再来补。
他把卷子折起来,放在案头。
然后推开窗。
雪停了。
天是黑的。
北边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北境长大。
北境有一条线,他从来没见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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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炒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