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从十月落到来年三月。
学馆的窗纸糊得厚,天色再白也透不进来。屋里不用炭,墙脚埋着一圈暖玉,把地脉的暖气从底下引上来。地气过暖玉的时候会有一点响,很轻,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过去。
十几个孩子伏在案上,笔尖悬着,半天落不下去。
周夫子在讲台后面坐着,眯着眼。
他六十有七,教了四十余年书。头发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是灰的。
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从指甲根一直拉到指节。
讲到要紧处,他不敲戒尺,而用那根指头敲打桌面。
今天他没敲。
今天是年末。
学馆的规矩,年末一道策论。写不满一张纸的,坐着等;写满了的,也坐着等。等到香烧完,才允许走。
香是寸香,一炉能烧一个时辰。炉子摆在讲台角上,青烟笔直地往上走,走到一半才散。
卷子上只有一道题。
北境苦寒,妖患不绝,何以安民?
司昭暮把题目看了三遍。
他今年十一岁,坐在靠窗第三张案。
窗外是学馆的院子。院当中有一株老梅,正开着,雪压了半边,露出来的半边是白的,压住的半边也是白的,一时分不分明。屋檐下面挂着两排冰棱,长短不一,最长的快到地上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跟着兄长去城外庄子。
回来的时候雪大,车陷在辙里。兄长脱了外袍垫在轮下,蹲下去推,推了半个时辰。到家时那双手冻得通红,伸不直,母亲拿热汤给他捂着,捂了半天才缓过来。
那天路上,他看见有个人靠在树边,不动了。
穿的是一身灰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兄长一把把他的眼睛捂住了。
“别看。”
他其实看见了。
看见了那顶帽子,看见了帽檐底下露出来的一截脖子,是青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那道题。
斜前方,司家一个旁支的堂哥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已经写满半张,墨还没干。
再过去两张案,一个穿蓝袄的孩子咬着笔杆,纸上还是空的,正偷偷往堂哥那边瞟。
周夫子抬了一下眼。
蓝袄的孩子立刻低下头。
低得太快,额头差点磕到砚台。
夫子没有说他。
夫子从讲台后面走下来,慢慢地,走到他旁边,站住。
什么也不说。
蓝袄的孩子握着笔,手在抖。
抖了一会儿,他终于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然后又写了一个。
夫子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走出去三步,那根带疤的指头在蓝袄孩子的桌角上敲了一下。
不重。
敲完就走了。
蓝袄的孩子愣了半天,然后埋头拼命写起来。
前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子,姓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是城东布庄家的。
她写得最慢。
一笔一笔,像是怕写坏了。
写两个字,就抬起笔看看。
有一回她的笔尖在纸上停得太久,墨洇开一个点。
她盯着那个点看了半天,拿指甲去刮。
刮不掉。
她就把那页翻过去,从头再写。
屋子里有一种声音。
不是笔声。
是那种,很多人在忍着不说话的时候,屋子本身发出的声音。
司昭暮把笔提起来,蘸了墨。
他写:
雪大的年份,先把城门到驿道这一段路清出来。路不清,粮进不来。粮进不来,人就往南走。人走了,边就空了。
写完,他停了停。
墨在纸上洇开一点,他拿手背蹭了一下。
再往下,他能写“遣兵清剿”,能写“广筑堡寨”,能写“以阵护城”。
这些都是听来的。
学馆里讲过,父亲跟人说话时提过,城门口贴的告示上写过。他记得住,也写得出。他甚至知道哪一句写在最前面最好看。
可他没去过。
那三行字里的“边”,在什么地方,长什么样,他一次也没有见过。
他见过的最北的地方,是城外二十里那个庄子。
庄子后面有一道矮山。翻过那道山,就是北边了。
他没翻过。
他把笔搁下。
纸上三行,余下大片空白。
香烧到最后一寸的时候,周夫子起身。
他没有说话,从讲台后面走出来,从第一张案开始,一张一张往下看。
走得很慢。
看到堂哥那张,他停了一下,点点头。
堂哥的腰挺得更直了。
看到布庄家那个女孩子那张,他也停了一下。
那孩子的纸写满了,字很小,密密的,像一排蚂蚁。
夫子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
看到蓝袄的孩子,他伸手,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的。
蓝袄的孩子脸红了。
夫子把纸翻回去,走了。
走到靠窗第三张案,他停住了。
司昭暮低着头。
他能看见夫子的鞋。
鞋面是黑的,前头开了口,露出里面一层棉。
夫子看了那张纸,看了有一会儿。
“怎么不写了?”
“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
“我没去过。”
周夫子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手背在身后,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那株梅开得正好,雪压在上面,沉甸甸的。
“你爹去过。”
“去过。”
“他没跟你说过?”
“说过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写他说的。”
司昭暮想了想。
“那些是他看见的。”他说,“不是我看见的。”
周夫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嗯” 了一声。
他转身走回讲台,坐下。
香也正好烧完。
“卷子收起来之前,我说两句。”
夫子把手按在那叠纸上。
“这道题,我出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写得最好的一份,是前年一个学生写的。他写了八条,条条踏实。修路、屯粮、练兵、立堡、联宗、抚民、通商、清田。”
“后来他去了南边做官,做得很好。”
底下的孩子都看着他。
“去年有一个,写满了,抄的是三年前的报抄。”
一片笑。
夫子没笑。
“今年有一份,只写了三行。”
屋子里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司昭暮低着头,耳朵有点热。
斜前方,堂哥把身子转了半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看完就转回去了。
背影挺得很直。
“三行里,两行是对的。”夫子说,“第三行是他自己想的。不一定对,但是他的。”
“剩下的,回去再想。”
蓝袄的孩子举了手。
“先生。”
“说。”
“什么叫自己想的。”
周夫子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想过吗。”
“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蓝袄的孩子卡住了,“想过怎么考。”
底下一片笑。
夫子没有笑。
“那也算想过。”
他说。
“你们记住一句话。文章可以学,话可以学,‘想’学不来。”
“你们现在写的每一句,只要是从别处来的,就都是借的。”
“借的东西不要紧,可是你得知道哪句是借的。”
“不知道哪句是借的,人就废了。”
他把卷子拢起来,抱在怀里。
“散了吧。”
散场的时候雪停了。
天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线,把院子照得发白。
孩子们从门口涌出去,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蓝袄的孩子走得最快,几乎是跑出去的。
布庄家的女孩子走得最慢。她把卷子卷成一个筒,攥在手里,出了门才松开。
司昭暮走到门口,被人叫住了。
“昭暮。”
是那个同窗,姓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对方家里是开铁匠铺的,鼻子上有一块烫疤。
“你写的什么?”
“没写完。”
“夫子都夸你了。”
“夫子没夸我。”
“他说‘不一定对,但是他的’。”那孩子学了一遍,学得不像,“这不是夸?”
“不是。”
那孩子想了想。
“也是。”
他走出学馆的时候,堂哥在门口站着。
穿着那件新棉袍,手拢在袖子里。
“昭暮。”
“哥。”
“你写了什么。”
“三行。”
堂哥看了他一眼。
“我写了八条。”
“嗯。”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把门口扫好的雪又吹乱了一点。
“八条都是听来的。”堂哥说。
他抬起头。
堂哥看着别处。
“我爹教我写的。他说这几条写上去,夫子挑不出错。”
“夫子挑不出错。”
“嗯。”
“那为什么不写你自己的。”
堂哥笑了一下。
笑得不太像笑。
“我哪有什么自己的。”
他把手拢回袖子里。
“你别学我。”
然后他走了。
背挺得很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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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着的那一题